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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嗽聲中,皮鞋踏在地磚上生出的腳步聲穩穩往安全門方向而去。
“陸楓,你不僅賤,還窩囊。”
安全門開了又關,呼吸漸漸平復,四周恢復一片寂靜。
我盯著眼前磚縫,緩緩低下頭,將滾燙的額頭抵在上面。
“陸楓,你賤透了……”嗓音喑啞,我趴伏在那里,拳頭無處發泄地砸著地面。唯有通過這樣自虐的方式,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不至失去理智。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小時。我從地上踉蹌著站起,手背骨節處已淤紫一片,只是垂在身側都在輕輕顫抖。
我沒有坐電梯,而是如同行尸走肉般從安全通道一步步走下樓,再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回了家。
一進家門,連衣服都來不及脫,我便一頭倒到了床上。
渾身無一處不痛,無一處不冷,如果就此死在這張床上,死在這個家中,也算不錯的結局吧。
眼皮沉重無比,思緒無法集中,我閉上眼,任由自己陷入黑暗。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一會兒眼前是我爸慘死的模樣,一會兒又夢到盛珉鷗床上的那只貓。
兩段記憶交疊在一起,讓夢中的世界都充滿殘忍的血色。
我爸是在下班回家路上出的車禍,當時我媽久等他不回來,已準備出門去尋,正穿外套,醫院的電話就來了——一輛集卡沒有看到我爸,直接從他身上輾了過去。
當我媽驚慌失措地帶我們趕到醫院時,醫生直言我爸已經快不行了,要我們見他最后一面。
搶救室內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恐怖畫面,我爸躺在擔架床上,身上插滿各種管子,一條白色床單覆住他脖頸以下。
他整個腹部以下,好似破裂的水管,鮮血緩緩自床單下透出,向外不斷擴散,源源不斷滴落到地上,很快便在擔架床下積起一灘紅色的液體。
見到如此慘狀,我媽終于忍不住,喊著我爸的名字嚎啕起來,求他不要扔下我們,求他為我們撐下去。
我爸比我媽清醒,知道自己是什么情況,沒說廢話,用最后那點力氣一個個交代了遺言,半點功夫不浪費。
他先是讓我媽好好養大我們,要供我們上大學,特別是盛珉鷗,一定要讓他上高中考大學。我媽答應下來,他才看向我,要我好好聽我媽的話,以后不能再調皮。
我第一次面對死亡,還有些摸不清狀況,心里又是害怕又是難受,只是一個勁兒學我媽,求他別死,別丟下我們。
然而這并非他想就能做到的事,他留戀地掃過我和我媽面龐,視線最終落到盛珉鷗身上。
盛珉鷗低垂著眼,注視著腳下那攤鮮紅,從頭到尾就像座毫無存在感的木雕般立在一旁,既沒有慌張,也沒有流淚。
他似乎感知到我爸的目光,抬頭看過去,輕輕叫了一聲:“爸。”
他穿著一件學校的白襯衫,站在我爸身邊,一個是垂垂將死,一個是青春正好,宛如上帝安排下,最真實也最殘忍的戲劇沖突。
“不要害怕……”我爸說話聲音已越來越小,臉色可見地灰敗下去,但還是努力沖盛珉鷗露出了抹微笑,“爸爸相信你,終會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為了聽清他之后的話,盛珉鷗不得不踩進那灘血里,俯身湊近他唇邊。
我能看到我爸的嘴在動,卻已經無法聽到他的任何聲音。
片刻后,盛珉鷗直起身,怔忪看著他,最后點了點頭:“好。”
時至今日,我仍不知道這聲“好”意味著什么。只是我爸聽他答應后,帶著笑閉上了眼,沒一會兒,機器發出刺耳鳴叫,監控器上起伏的線條趨于平直。
我媽爆出一聲尖利嚎哭,推開盛珉鷗,撲到了我爸身上。
我無措地站在那里,醫生護士趕來,將我擠到人群之外。
耳邊充斥著哭聲,眼里都是白紅二色。
我咽了咽唾沫,四下掃視著,這才發現不見了盛珉鷗的蹤影。只有地上留下一串沾血的腳印,往門外延伸而去。
我順著腳印找到了他,就在門口,靠坐著墻壁。
他將臉埋進臂彎間,雙手交疊著握住胳膊,指甲摳著手臂,留下一個個半月型的深紅印記。
我蹲到他身邊,不安地碰了碰他的身體:“……哥?”
他渾身一震,從臂彎間抬起頭,眼底很紅,卻沒有淚。
“爸爸死了……”我將臉埋在他肩頭,嗚咽著道,“我們以后再也沒有爸爸了。”
他任我哭著,半晌后才回了一句:“我知道。”
從我爸出事到葬禮,盛珉鷗從頭到尾沒有流一滴眼淚,我曾無意間聽我媽同她的朋友抱怨,說盛珉鷗就是個白眼狼,我爸對他那么好,他卻連我爸慘死都不覺傷痛。
起先我并不認同她的說法,只覺得盛珉鷗必定是躲起來偷偷哭了,并非真的那樣冷血。
后來……我明白眼淚根本是他沒有的東西,沒有的,你又讓他如何展現?
也是我命不該絕,在床上躺了兩天兩夜,不吃不喝竟然也退了燒。只是身上不住出虛汗,走兩步就腳軟。
本來想給自己點份外賣,結果發現賣粥的店都提早關了門,我后知后覺才想起來,今天是除夕。
從米缸挖出僅剩的一罐米,給自己煮了鍋稀粥,聊勝于無地對付一餐,吃完了又想躺床上。
門外忽然傳來“碰碰”砸門聲,每下都又急又重,跟來討債似的。
我挪著虛浮的步子走到門前,從貓眼往外看去,就見門外一左一右立著魏獅與沈小石兩尊門神。
見我久久不應,魏獅朝沈小石抬抬下巴,示意他繼續砸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