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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會好起來的。”那女人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李錚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看了看門上的病房號,將手上的資料翻到了相應(yīng)的頁碼。
“這是16床病人,他曾經(jīng)的主治醫(yī)生在一個月前就告訴過家屬, 他也就這幾個月了。家屬不甘心,看到我們新藥臨床,替他父親報了名。病人兒子是聯(lián)合國維和軍人,一年回來不了幾次,這是他兒子的妻子。”
李錚沉默了兩分鐘,將這頁翻了過去,大步離開。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轉(zhuǎn)過頭來,“把16床和32床的詳細資料拿給我,讓負責(zé)研究員到我辦公室一趟。”
“好的,李教授。”
李錚知道,基于egrf研究出來的厄洛替尼,對局部晚期和轉(zhuǎn)移性的非小細胞肺癌是有效的,他不能救活這些人,但或許他能讓那個病人撐到自己的孫子出保溫箱。
李錚從皮爾斯口中聽說,16床的病人家屬是想讓病人見自己的孫子一面,但是孫子是早產(chǎn),前三個月不能出保溫箱,所以只能讓病人看看照片。
“改變用藥周期,14天用一次藥,藥物劑量改成體重kg乘5。”
“好的,教授。”
然而這回,老天似乎并沒有站在李錚這一邊,癌痛折磨得這位老人在臨終的時候幾乎說不出一個字來,他的手臂幾乎已經(jīng)看不到一兩肉,全身瘦骨嶙峋,只有肺部凸起,硬邦邦的,好似一個懷孕的婦女。
心臟停跳的“嘟”聲響起的時候,醫(yī)務(wù)人員和研究人員以最快的速度向病房沖去。
“急救!急救準(zhǔn)備。”
“cpr,兩人輪換,快!除顫儀準(zhǔn)備!”
州立醫(yī)院的醫(yī)務(wù)人員迅速將人推出病房,一個醫(yī)務(wù)人員跳到了病人身上,開始做心肺復(fù)蘇。
研究人員沉默地低著頭,一手拿著白色的本子,一手迅速記錄,冷冰冰的數(shù)據(jù)一個個從他們口中報出來,顯得格外令人刺骨。
李錚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冷靜地記錄下最后一個數(shù)據(jù),全身好似脫力般從病房里出來,出病房的一剎那,他的目光與雙人病房里的另外一個病人目光相接,那種冷漠和絕望讓李錚瞬間打了個冷顫。
“藥物臨床是一份十分艱難的工作,有些研究員甚至因此不敢再進實驗室。”魯伊斯的話言猶在耳,他苦笑一聲,快步走出了病房。
這半個小時過得十分漫長,病人的兒子與媳婦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病人的兒子還穿著聯(lián)合國維和部隊的衣服,令李錚驚訝的是,他居然還是個熟人。
當(dāng)時李錚跟著聯(lián)合國醫(yī)療救援小組進多曼的時候,這位聯(lián)合國軍人就是護送隊員之一。
那軍人似乎也認(rèn)出了李錚,他快步走到他面前,向李錚行了個軍禮。
“李先生,您實話告訴我,我的父親還有希望嗎?”軍人的神情堅毅,看向李錚的目光中帶著隱隱的敬重,聯(lián)合國駐非軍人對李錚這個消滅了多克病的生物學(xué)家是十分尊敬的,因為他們也是人,也會被傳染。
在駐非期間,他們甚至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就會感染多克病,然后被全副武裝的隊友送回國內(nèi)隔離起來,而李錚的出現(xiàn)改變了這一切,在默沙東宣布疫苗上市后,他們美國軍人第一時間注射了多克病疫苗,沒有了傳染病的威脅,部隊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好了不少。
“抱歉。”這兩個字李錚說得格外艱難。
軍人似乎也預(yù)料到了這個答案,并沒有什么過激的反應(yīng),只是眸光里的神采一下子就暗了下來。
“那麻煩停止對我父親的創(chuàng)傷性搶救吧。他很痛。”在此之前,老人已經(jīng)在病床上躺了半年了,病床上的每一天,他都在接受癌痛的折磨,軍人明白父親的心理,太痛了,若是毫無希望,這種痛苦帶來一兩天的活著,對病人來說幾乎是一個殘忍的刑罰。
李錚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軍人已經(jīng)對著他深深彎下了腰。
“對不起,教授是科學(xué)家不是醫(yī)務(wù)人員,請您與醫(yī)院醫(yī)務(wù)人員溝通。”皮爾斯急忙上來解圍。
然而接下來的場面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閉嘴,我沒有跟你說話!”軍人猛地抬頭,他的雙目通紅,手臂抬起,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出現(xiàn)在皮爾斯的眼前。
走廊上的眾人尖叫起來,“槍,是槍!”
軍人用黑乎乎的洞口指著皮爾斯,方臉上出現(xiàn)一絲上過戰(zhàn)場的軍人特有的嗜血,“安靜,行嗎?”
“好好,你先把槍放下。”皮爾斯的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李錚向前一步,將皮爾斯教授護在身后,“喬治,把槍放下。”
喬治看著李錚的眼睛,思考了兩秒,慢慢把槍收了回去。
“李先生,我只相信您。”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李錚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時間,離16床病人進入搶救室已經(jīng)快二十五分鐘了,離法定停止搶救時間還有五分鐘。
李錚在眾人的注目中走上前,通過對講機對里面的醫(yī)護人員說道:“停止創(chuàng)傷性搶救,宣布死亡時間吧。”
李錚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整個走廊里只有自己說話的聲音。
對講機那邊沉默了一會,許久才應(yīng)道:“好的,李教授。”
自己這么輕飄飄的一句話就決定了一個人的生命?
李錚不知道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哪怕理智告訴他就算他不說這句話,16床的病人也幾乎不可能被救活了,但是他這話一出口,那位老人再睜開眼的萬分之一的可能就這樣永遠失去了。
一輛雪白的推床被推出來,喬治看到這一幕的時候,發(fā)出一聲好似受傷野獸般的吼聲。
女人的哭泣和男人的低吼聲混在在一起,令人由衷從心底感受到一股悲戚的涼意。
李錚站在走廊一邊,他的余光看到一個個病房里,那些個還可以走動的病人都站到了病房門口。
他們的目光和那個17床的病人一樣,冷漠而絕望。
李錚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是怎樣的感受,好似整個世界一下子都變得蒼白起來,走廊里空空蕩蕩的,除了他就只剩下那些站在病房門口用絕望而冷漠眼神看著他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