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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老師, 我提取出了一種全新的抗生素,生物試驗對銅綠假單胞菌有效, 但臨床上沒有人嘗試過。”
病房里馬上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徐明生桃李滿天下, 他的這些學生雖然很多放棄了醫藥行業, 但基本的專業能力還在, 全新的抗生素?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落在了這位名聲在外的“小師弟”的身上。
陳素芬先是一愣, 隨即想起傍晚王靜回來時信誓旦旦的話,心臟不由“砰砰砰”快速跳動起來。
“對銅綠假單胞菌有效的新抗生素?”陳素芬幾乎是顫抖著接過李錚手上的那沓資料,只是隨著一項項數據看下去,她眼中的光不由慢慢暗淡下來。
李錚的實驗數據著實算不上好看, 單看這些實驗數據,用嚴苛的抗生素實驗標準判斷, 李錚所提取的抗生素毒性過大, 根本不適應作為人類臨床的治療手段。
“小錚啊謝謝你,只是你這個碳青霉烯類抗生素,還需要完善。”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陳素芬還保持著一個高端知識分子女性的包容和溫和。
“師母……”他斟酌了一下語句。若是其他人, 既然他們自己拒絕了, 李錚絕不會多說一個字,但是眼前這人是徐明生, 他承認的老師。
“老師師母,我有八成把握。”李錚開口道,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的保證了。
醫藥行業由于其行業特殊性, 無論是醫生還是藥師,絕對不會對病患或者病患家屬做任何保證,他們說的最多的就是我盡力。因為生命的重量實在太過沉重,不是醫生或者任何一個人能承擔得起的。
這種在病人或病人家屬聽起來好似敷衍的話,是這些從業者對自己的保護。從上輩子李錚一踏足生物制藥領域開始,他的導師們就不斷給他灌輸這種理念。
“沒有十成把握,絕對不要對任何人做任何保證!”這句話言猶在耳,但李錚卻還是開口了,“碳青霉烯類的分子結構已經十分穩定,它的腎毒性完全可以用輔助藥降低到人體可接受的程度,最重要的是銅綠假單胞菌對它是敏感的,老師我知道在您看來,我也許是在拿您的生命做實驗……但是……”李錚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會講話的人,說到激動處他甚至不能很好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他的額頭微微滲出了汗珠,這個經歷了兩輩子,被許多人捧在高高神壇上制藥天才,已經完全沒有了他平日里的穩重睿智和從容。
一眾教授看得不由眼眶發熱,他們完全明白李錚說這些話到底擔了多少風險。
陳素芬也不由有些動容,作為醫生的理智和作為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家屬的感性在她心里做著激烈的斗爭,理智和職業操守告訴她絕對不能讓病人注射臨床實驗不合格的藥劑,但她的丈夫快死了,和那些隔離房間里的病人一樣,耐藥菌株感染高溫脫水后就是內臟器官衰竭,她的丈夫時間不多了!
或許……這個所謂的碳青霉烯類抗生素真的能產生奇跡呢!
徐明生因為高溫意識已經有些混沌,他耳邊嗡嗡嗡作響。陳素芬雖然沒說,但徐明生本就是臨床一線出來的,心里哪能不清楚,這么多抗生素打下去,一點用都沒有。他這是感染上耐藥菌株了,還是對市面上所有抗生素都不敏感的多重耐藥菌株。
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徐明生說不出是什么感覺,或許是因為發燒溫度太高,他已經沒力氣去想了。
迷迷糊糊間他似乎聽到了李錚在說耐藥菌株和抗生素的事,徐明生的精神就是一振。
“耐藥菌株實驗數據嗎?給我看看!”徐明生還記得自己的耐藥菌株課題才做了一半,不,應該說剛剛準備好了前期資料,完成了實驗起步的準備工作。
老頭子學者的興奮勁一上來,感覺因為高燒迷糊的腦袋也清醒了不少,他努力想要撐起身子來。
徐克強見狀,連忙拿了個靠墊放在徐明生的背后。
他接過李錚遞過來的資料,“老陳,把眼鏡給我。”
陳素芬瞪了他一眼,還是將柜子上的眼鏡給徐明生拿了過來。
徐明生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時而撫掌時而大笑,只是他不知道,旁人完全可以聽出他笑得是多么得吃力,徐克強和他的那些弟子聽著不由紅了眼眶。
看到最后一頁碳青霉烯類抗生素的生物實驗數據后,徐明生沉默了一分鐘,隨即轉頭看向陳素芬,“你這有臨床試驗協議吧,拿一份來。”
陳素芬面色大變,“你發什么瘋!你沒看實驗數據嗎!百分之三十不到,這根本沒有達到可以人體臨床試驗的標準!就算你簽了臨床試驗協議也是無效的!”
是的,藥物試驗的每一階段都有其標準。生物試驗階段,如果在小白鼠等生物上沒有達到實驗標準,是不能進入下一個階段的。像李錚這種小白鼠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的藥物,擅自進入人體臨床階段從嚴格上來講根本就是在犯罪!
“老陳啊,你別忘了你是誰手把手帶出來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明白,現有的抗生素對我完全不起效,我現在還能這樣腦袋清楚地和你們說話,是因為你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物理降溫。但沒用的,可能再不到半天的功夫,我就會喪失意識,然后我全身的器官就會慢慢衰竭。”
徐明生非常冷靜,他將印著實驗數據的那頁紙翻過來,在后面空白部分一字一句地寫下:
“我徐明生自愿接受李錚先生研制的碳青霉烯類抗生素的注射,我已完全明白此次試驗的危險性。由此引發的一切后果由我本人承擔,任何人不得再做任何形式上的追究。”
落款徐明生,1983年2月17日。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至少不能是現在!我不同意!”陳素芬見徐明生的動作,不由尖叫出聲了,這時候的陳教授已經完全是一個崩潰的病人家屬,“不能是現在,不能是現在!”她嘴里不停重復著。
陳素芬也明白,李錚的抗生素也許是徐明生唯一的希望了,但這希望的概率太低了。如果不接受藥物注射,也許徐明生還有三五日,或許這三五日內還能發生什么奇跡呢?
她希望的是再等一等,再等一等,雖然她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適宜,但現在!她不能接受!
“老陳啊,作為一個生物學家,香江大學醫學院院長,我希望即使死去也是有尊嚴有價值的,外邊還有不少感染的人吧……”興奮勁一過去,徐明生的精神又一下子衰弱下來,他說話已經有些吃力了。
“憑什么,憑什么你為他們做試驗,而不是他們為你!”陳素芬終于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話一出口,她面色煞白,她掩面出門去,這個驕傲的陳教授明白,自己失去了作為一名醫者的仁心和職業道德,她需要冷靜一下。
“李錚是吧,我聽我爸提起過你好幾次,原本我還很不服氣,但事實證明我確實不如你。你……”徐克強沉默了兩秒,“您認識默沙東的肯特先生嗎?”
默沙東?李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美國默克在華文翻譯里被翻譯成默沙東,肯特.布萊爾,默沙東名下紐約實驗室的首席負責人。他上輩子曾與那個老頭打過交道,很狡猾的一個老狐貍。
“不認識。”李錚想起徐明生曾經對自己兒子的介紹,哈佛醫學院的博士生,他隱隱有了些猜測。
“是嘛……”徐克強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
肯特.布萊爾曾到哈佛做過演講,演講期間曾提到默克紐約實驗室中已經誕生了一種全新的抗生素,當然他只是稍微提了一句,但哈佛醫藥實驗室里卻有風聲傳出,默克紐約實驗室發現的抗生素可能對銅綠假單胞菌有效!
在獲知父親感染的是銅綠假單胞菌后,徐克強第一時間聯系了導師,希望他從從中牽線,從默克紐約實驗室拿到父親能用的藥物。
但是顯然他的導師也沒有這么大的面子讓肯特先生壞了實驗室的規矩,他給肯特.布萊爾打了無數個電話,直到布萊爾被他煩的電話關機。但從煩躁的布萊爾口中,他聽到了一個名詞,碳青霉烯……
因此當他從李錚口中聽到碳青霉烯類抗生素的時候,整個人激動得都有些顫抖。
“我媽那邊我會說服,我爸就拜托你了!”他在徐明生寫的協議書上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即對著李錚深深鞠了一個躬。
李錚微微挑眉,他點點頭,也不廢話,從冷凍保溫箱里取出一管試劑。
“王靜,請陳教授進來吧,還要麻煩她給老師開護腎和緩解腎毒性的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