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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甜說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周德清三個字已經完全摧毀了她的思考能力。
她從未見過這個人,但是這個人的陰影卻籠罩了她整個人生。
周思甜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沒人跟她玩,因為她是強女干犯的女兒。她哭著跑回去問李母強女干犯到底是什么,李母那時候的眼神周思甜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是那么冰冷,那么絕望。
出于對生命的尊重和敬畏,李母留下了周思甜。但對周德清的仇恨和對命運的不甘,又讓她不能以平常心對待這個女兒,因此母女倆雖然同處一個屋檐下,但說過的話卻屈指可數。如果沒有李父的出現,周思甜或許變成一個性格怪異的女孩。
周思甜踉踉蹌蹌地走在路上,父親,這個原本以為隨著李父的死亡而同時埋葬的詞,再次出現在她的生命里,使得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姐?”李錚和李朝陽坐著李朝陽父親的三輪車慢慢向東流高中行去,看到從校門口跌跌撞撞跑出來的周思甜,李錚心下一驚,隨即跳下車向周思甜跑去。
“姐,發生什么事了?”
周思甜面色蒼白,神色恍惚,兩個麻花辮顯得有些散亂,李錚眼尖地發現周思甜褲腳上及袖口沾著幾滴血跡。他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曾經的華清生物制藥第一人的氣勢生生使得這張略帶稚氣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威而怒的意味。
周思甜抬頭看到李錚,腦海里第一反應是那天李錚對她說的那句,“無論如何,我們都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周思甜一下子抱住李錚,哭出聲來,“小錚,我該怎么辦。我恨他,我不想認他,但他殺人了,殺了楊開建,為了救我,為了救我啊!”
“他會不會死,他剛從監獄里出來,他會不會被判死刑?”說到后來,周思甜的聲音已經哽咽了。
周德清和周思甜見過面了,還為了救周思甜殺了楊開建?李錚在腦海中將訊息整合,迅速得到了這個結論。
楊開建為什么要對周思甜下手?難道就為了他丟他的那塊臟毛巾?李錚腦海里迅速閃過一絲疑惑,不至于吧。
“朝陽,你先去學校吧,替我和姐姐請假。”李錚一邊安撫地拍著周思甜的背脊,一邊轉過頭對李朝陽說道。
李朝陽顯然還丈二摸不著頭腦,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周思甜一眼,輕聲問道:“思甜姐沒事吧?”
李錚瞥了他一眼,“你趕在上課前給我們請假就沒事。”
“哦,好好。”李朝陽摸摸頭,也不坐三輪車了,撒腿就向學校大門跑去。
這時候,清河鎮派出所唯一一輛警車恰好從東流高中大門開出來,李錚透過車窗可以清晰看到一個滿身是血的中年男子趴在車后座上。
周思甜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直起身來,愣愣地看著警車的方向,久久不語。
“李叔叔,能麻煩送我們到車站嗎?”李錚突然轉過頭對李朝陽父親說道。
李朝陽父親爽快地點點頭,“上來吧,我騎快點,還趕得上九點那班車!”他這一輩的人對周德清和李家的瓜葛知道得一清二楚,李家小子大氣啊!
周德清這種傷,鎮上的衛生所是處理不了的,加上宣布楊開建正式死亡,需要縣級以上醫院的死亡證明,所以警車的目的地一定是鹽田縣唯一一家醫院,縣人民醫院。
一路上,周思甜緊緊攥著李錚的手,一句話都沒有說。
經過一小時大巴的顛簸,兩人終于站在了醫院門口。
八十年代的醫院顯得有幾分簡陋,幾間排成列的小平房,兩邊的圍墻一高一矮,高的那面上掛著一個白底黑字的牌子,上書“鹽田縣人民醫院”。
醫院院子里晾著各種器械,在消毒條件簡陋的80年代,陽光是一種非常好的消毒工具。
李錚一進院子就看到了清河鎮派出所那輛極具特色的吉普車,他拉著周思甜向醫院里面走去。
“請問,清河鎮派出所送來的病人在哪里?”
護士頭也不抬地問道:“死的那個還是活的那個。”
看來楊開建是真死了,李錚沉默了一會,“活的那個。”上輩子做了那么久的藥物研究室負責人,他早已見慣了死亡。
護士終于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大概是在猜測他們和那個殺人犯究竟是什么關系。
“走廊盡頭右轉。”
李錚點點頭,拉著周思甜向護士所指方向走去。
走廊盡頭右轉是一個手術室的門口,清河鎮派出所的警員們等在門外,或坐或站。
看到李錚和周思甜過來,他們對望一眼,交換了個眼神。年輕警員想要過來問話,剛起身就被一個年紀大的警察拉住了,老警察對著周思甜點了點頭,隨即慢慢靠回到墻上。
時針慢慢挪到了十二的位置,但手術室的門久久沒有打開,周思甜的心越來越焦慮,她緊咬著下唇,下唇幾乎被她咬出血來。
“姐,手術時間長一點是好事。若是被捅到的是大動脈,現在應該已經宣布死亡了,不會那么久。”李錚說道。
周思甜神色復雜地看了李錚一眼,“這不關你事的。你……你不恨他嗎?”明明他傷害了你媽媽呀。
李錚一怔,“一碼歸一碼,他救了你,我得謝謝他。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可不想一個人孤苦伶仃的。”
周思甜心里說不出的熨帖,她點點頭,攥著手又看向了手術室。
這時候,一陣女子的哭嚎聲響起,王愛娟半跪在楊開建的推床前,大力搖晃著她兒子的身體。
“兒子呀,你倒是醒醒啊!你走了,爸爸媽媽怎么辦啊!你不想上學就不上了,工廠的事媽媽會給你想辦法的!你倒是醒醒啊!”王愛娟歇斯底里地哀叫著,字字泣血。
楊勝扶著墻,愣愣地看著被白布蓋住的兒子,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高大的身子好像一下子佝僂起來了,鬢邊的灰發也在須臾間白了不少。平日里的算計、得失一下子都不重要了,他踉踉蹌蹌地走到推床前,慢慢向前伸出手。
王愛娟用力一推,一下將其推倒在地,“別碰他!如果不是你非要讓他去求那個老小子,兒子不會出去,不出去他就不會出事,都是你!”
楊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滿臉呆滯。旁邊的護士看不過去了,她上前將楊勝扶起來,“這位大姐,殺人兇手還在那邊搶救呢,您跟你老伴撒什么火,你們以后可只有彼此了。”楊開建是作為被害者被送進來的,醫護人員心里肯定更偏向他們。
王愛娟聞言,一下子跳了起來,她雙目中充滿著仇恨,推著楊開建的推床就向手術室門口走去。
“大姐,這受害者的尸體……”
“我要讓我兒子親眼看看殺人兇手的下場!”王愛娟握著推床扶手的手青筋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