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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珂這會兒包的餃子已經不磕磣了,彎彎地捏著整齊的褶子,小巧好看。她自己也得意,忽嘴快說了句:“我也像個正兒八經的北方人了。”
一說完這話,她就意識到了問題。但蔣奶奶不在,這會兒只有蔣卓在旁邊。他小心地捏著手里的餃子皮,回蔣珂一句,“說得你好像以前不是北方人似的。”
蔣珂沒說話,目光瞥向李佩雯。李佩雯也在看著她,并沒有出聲說什么。其實聽了這話,李佩雯下一句就想問,她家是哪里的。自從她們約定好不提這事兒后,許多事情就不曾多說多問過。
蔣珂清嗓子,又把目光看向蔣卓。這孩子憨的,捏好了手里的餃子皮兒,看向蔣珂才知道蔣珂在看他。他面上有時總有愣愣的神色,呆著樣子看蔣珂,問她:“姐,你看我干什么?”
蔣珂看她一氣,又看向李佩雯。她深深吸了口氣,沒答蔣卓的話,但在心里決定了,她要在臨走之前把一件自己之前想過的事情給做了。
這件事情,說重要不重要,說不重要也重要。
其實有時候人知道得多,也說不準是好事還是壞事。對于這個時代的人來說,蔣珂知道得便多一點。而這多一點的東西,能給的也就是一點方向,并沒有其他的實際好處。社會和歷史,你都改變不了,大多數人不管是出生還是像她這樣的穿越,都只能去適應環境,適應社會,只因為大多數人生而平凡。
像生而不平凡的那種,改變歷史改變社會的偉人,千年難遇一例,也有,就在她所處的時代里。而像她這種平凡之流,對于這個時代還存在的偉人,只有敬仰和仰望的份。即便她帶著對歷史有著些許印象穿越來了,也還是一朵風中搖曳的小白花,能把自己的人生走平坦了,已算是大能耐了。
蔣珂之所以選擇要做這件事,就是單純地想把自己所知道的方向提供給蔣卓。讓他自己選擇一條自己接下來要走的路,不要隨波逐流地浪費時間,便再沒有其他。其他的,她也改變不了。
蔣珂包完餃子和蔣卓去院子里洗了手,便拽著他悄悄出了四合院,跟他說:“我有事囑咐你。”
蔣卓稀里糊涂的,被她拎著到了個無人的胡同死角,才停下步子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停下步子看看周圍荒草漫腿的地方,便問她:“姐,你拉我來這里干什么?”
蔣珂是瞅準了這里沒人,鮮少人來,所以把蔣卓拉到了這地方。站定下步子來,也不浪費時間,低著聲音就跟蔣卓說:“我待會兒就要走了,你在家好好照顧奶奶和媽。”
這個不要她說,蔣卓心里明白著呢。他沖蔣珂點頭,認真道:“我會的,姐你安心去當兵,家里有我呢。”
蔣珂抿抿唇,她知道蔣卓是個靠譜的男孩子,所以這事上倒不是特別擔心的。她看著他的眼睛,微微吸了口氣,聲音越發低,又說:“下面你不要說話,聽我說,我只說一遍。你把該記住的記住,之后也千萬不要出去對別人說。只記在心里,然后當什么都沒發生過,聽得懂嗎?”
蔣卓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但看她這樣子就知道是十分要緊的事情,于是自己眉頭蹙得緊,也十分認真,看著蔣珂說:“姐,有什么你就直說!我都聽著。”
蔣珂盯著他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呼出來,又吸進去一口,才開口道:“你聽好了,現在是1972年,文/革到1976年結束,1976年會有好幾個偉人逝世,1978年改革開放,之后國家的經濟會越來越好。這些是我記得的幾個時間,其他的我都想不起來。但依據這個時間推,不是1977年就是1978年,頂多1979年,國家會恢復高考。到八十年代,因為改革開放,南方的深圳會最先發展起來,許多人都南下創業撈金,一夜暴富。但是,暴富絕對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說到這,蔣珂看著蔣卓眼底越來越濃郁的不可思議并有些震驚的眼神,又深深吸了口氣。她頂著壓力,繼續把沒說完的話說下去,“蔣卓,你學習成績好,一定要認認真真把書讀下去,別做胡同串子。也不要跟著學校那些人瞎混鬧革命,都跟你沒關系,你要革誰的命?你現在只要記住,好好學習,到時候參加高考,考上正規大學。大學畢業后國家包分配,一輩子的鐵飯碗。那時候如果你還想下海經商,可以再做決定。但是如果你現在把這幾年日子混過去了,以后的生活再想好起來,恐怕就不容易了。”
蔣珂把話說完,蔣卓還在震驚中出不來。好半晌,蔣珂伸手推了一下他的額頭,輕聲說了句:“別傻著了。”點完了看他眸子里回了點神,接著又說了句:“最后一點,千萬別賣四合院兒!”
第20章
蔣珂說完這話的時候, 蔣卓還在懵, 她自己已經輕松了下來。她把手指掐起貼在蔣卓腦門上, 輕輕地彈,想用輕松的方式緩解他現在緊繃的神經。
聽著自己的腦門咚咚響一氣,蔣卓有些緩過神來, 眉心蹙死的疙瘩沒平, 只抬手抓住蔣珂的手, 不讓她再彈,看著她問:“你是我姐嗎?”
“當然是啊。”蔣珂轉了身往死胡同外走,“眼睛不是還是頭發不是?”
蔣卓還是蹙著眉跟在她旁邊, “那你說的那些是什么?”
蔣珂回頭看他一眼, “我做夢夢到的, 你記住就行了。”
做夢能夢到這么細致的事情, 連年份都有?蔣卓不信。
但是,他相信了蔣珂那話的真實性,因為細致到真實。
他停下步子,看蔣珂的背影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走遠, 心生恍惚, 目光也恍惚。
蔣珂穿薄厚兩件褂子,雙層領子, 里頭的白褂子衣領疊在外頭灰色的厚外套褂子領兒上,辮子從身前慢慢落到身后, 一直沒有回頭。漫腿的雜草擦過她的褲管, 一勾一動。
如果有心, 其實事實的真相一直就擺在眼前,只看你往不往上想罷了。
蔣卓一直看著蔣珂走到胡同口,看著她站定了回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說了句:“看什么呢?傻子。”
蔣卓原本皺起的眉心就在蔣珂的這聲“傻子”中收平,他不知道為什么有點想笑,嘴角彎了彎,眼睛里有亮光,抬腳出胡同,到了蔣珂面前。
他停下步子來,站在蔣珂正對面,就這么看了她許久,不知道在看什么,最后終于攢了口氣鄭重地開口說:“姐,你安心去南京吧。家里交給我,一定都會好的,我早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還有你跟我說的事,我都記住了,我一個字兒都不會跟別人說。”
“嗯。”蔣珂點點頭,“你明白我的心意就行。”這個家,不能一直靠李佩雯撐,蔣卓也該慢慢把該扛的事情扛起來了。
說完話蔣珂轉身折了根狗尾巴在手里捏著,轉著轉著,和蔣卓一起回了四合院。
她轉著那狗尾巴草的時候就在想,她這么一走,雖然還和這個家永遠有著血緣親屬上的關系,一輩子斬割不斷,但總歸是分割開來的異地生活了。她所有戶口檔案都會調到軍區,以后,她與老北京這個胡同的關系,就會只剩下鄰里鄉親還記得她這么個有出息的蔣家大閨女。以后她就不再屬于這里,只會留下一段波瀾不大的故事。慢慢的,這段故事大概也會被鄰里鄉親遺忘。遺忘到,幾乎不會再有幾個人記得她在這胡同里給人跳過一出《紅色娘子軍》。
她想,別人都忘了,蔣奶奶趙美欣和胖琴,應該會記一輩子。
蔣珂把那根狗尾巴帶回了家里,壓進了行李包里的唯一一本筆記本里。她不愛寫東西,帶個本子也是為了記東西的時候方便。本子是空的,里頭只夾了一支圓珠筆。
除了必備的行李,那根狗尾巴草,是蔣珂從這磚瓦胡同帶走的唯一一個東西。這春風中茂密的狗尾巴草,夾在本子里時日一久,就枯得炸細粒種子,一粒一粒密密麻麻填在頁縫里。
午飯吃完餃子,到下午兩點鐘的時候,李佩雯和蔣奶奶并將卓送蔣珂去招待所。還是那一個借來的三輪板車,蔣卓騎著慢慢悠悠在路上走。一家人一路上還是在囑托蔣珂要在部隊照顧好自己,有什么困難就往家里寫信,家里會給想辦法。
其實蔣珂知道,除了吃喝上的,家里能給寄點零食特產,其他的根本幫不上什么。她也沒打算當了兵還要讓家里人不省心,到那里,自己的事只能自己上心。而對家里,自然是報喜不報憂。
蔣卓騎著三輪板車快要到招待所的時候,在路邊停下車來,回頭跟蔣珂說:“姐,我怕這三蹦子丟你的面兒,就停這兒吧,十來步路,走著就到了。”
李佩雯下車把兩大包行李拿下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跟蔣珂說:“東西有點多,你要是拿不動,就請一起的同志幫幫忙。”
蔣珂下車過去她面前接下一個,“沒事兒,怎么著也得給它搬到南京去。”
兩包行李,李佩雯拎一包,蔣珂拎一包,打算往招待所里去。蔣奶奶和蔣卓就在三輪板車上不往前送了,只讓李佩雯一個人送。
蔣珂手里拎著包不方便,便伸手撅嘴地在蔣奶奶臉上親了一下,說:“奶奶,那我走啦。”
蔣奶奶被她親的一臉紅意,嗔她:“大白天兒大馬路牙子上,你也不害臊!”
蔣珂笑著,去到蔣卓面前,看著他,也低聲說了句:“那我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