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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老小這回徹底驚呆了,老太太愣了半天,捧著腦袋長嚎:“天爺,可坑死人了!”
在謝家人看來,怎么不是個深不見底的大坑?四丫頭回了陳家,將來從陳家出門,那謝家橫是成了全幽州的笑柄,叫人說起來連姑娘都瞧不上他們,謝家看來是不成氣候了。老太太大作頭疼起來,事辦砸了,總少不得一個“早知如此”。怪只怪沈潤太奸詐,自己活了這把年紀,竟被這二十幾歲的后生算計了,實在不甘得很。
一個天大的寶貝,就這么拱手讓人了,連蔣氏和裴氏也遺憾不已。蔣氏道:“多可惜的,我就說這事辦得太急了。幽州的貴人圈子可不大,將來新晉的指揮使夫人必定引得眾人巴結,到時候可怎么好,咱們這家子的臉,豈不要放到褲襠里去!”
話雖糙得很,但理卻不糙,正倫道:“二嬸子說得很是,我今兒見了心里也發虛,倘或四妹妹干脆做了小,倒也不管那許多了……”
清和直皺眉,“二哥哥這話叫人聽了不是滋味兒,四妹妹好歹是咱們家的骨肉,怎么不盼著她好,竟盼她做妾!”
正倫支吾,明氏忙道:“大妹妹,你二哥哥不是這個意思,眼下不是……處境尷尬了嘛。”
清如哼笑一聲,“我看二哥哥未必說錯了,她要是真做了妾,就沒了這會子的難處了。她原就是庶出,做正頭夫人可不是抬舉到天上去了。”
清和大覺驚訝,這位妹妹受了那樣的教訓還不夠,嘴里照舊不鹽不醬的,便起身道:“二妹妹這話是什么意思?我也是庶出,偏開國伯長子也聘了我。”
清如立起兩個眼睛來,厲聲道:“大姐姐別往自己身上攬,我多早晚說你來著?再者我又沒捏造,本就是庶出,我還冤枉了誰不成?”
清和最恨她拿嫡庶說事,又因嘴笨說不過她,氣得人也打顫起來。蔣氏慣會上眼藥,掖著手瞎摻合,“二姑娘有氣也不必往大姑娘身上撒,她好好的女孩兒,哪里知道你的委屈……”
扈夫人終于聽不下去了,拍案對蔣氏道:“二太太,你們家自己的污糟事兒,可理明白沒有?我聽說元哥兒得罪了幽州最大的鹽商,把人家養在外頭的人招惹了,人家正滿世界要砍他的腿呢。自己家里一團糟,我們家的事兒,竟不勞你費心了。”
所以真真是一家子爛賬,有時候老太太自己冷眼看,也覺得實在看不下去,心力交瘁之余大呼:“祖宗們,且消停會子吧!”
白氏在邊上搖頭,“家要敗,出妖怪。”
老太太亦不去管她們了,自己挪到隔壁去,走時瞧了清和一眼,“大丫頭,你跟我來。”
清和本想回去的,老太太既叫了,推脫不得,只得跟著挪過去。
花廳里的聲音漸次也小了,想是人都散了吧,老太太讓她坐,嘆著氣道:“家里的事兒,你也瞧見了,如今這樣局面,全是我的錯,是我糊涂了。當時只為救你父親,沈潤又一口咬定要你四妹妹出面,我還能怎么樣呢,實在是逼得沒法兒……你瞧,你和你四妹妹親厚,這闔家上下唯有你的話,她還能聽幾句。明兒你往陳家去一趟,竟是勸勸她,要是能勸得她回來,那是最好……”
清和一向俯首帖耳,但自打定了出嫁的日子,便不像以前那樣畏縮了,心里有話,也敢于和老太太直言。
“祖母想,四妹妹還會愿意回來么?”她冷著臉道,“她在陳家長到十四歲,陳家對她怎么樣,她自己心里知道。照說咱們是她的至親,可咱們……對不起她。如今沈指揮使要聘她做正頭夫人,咱們這會兒去認她,怕她心里誤會咱們。再說讓我去……我也沒這個臉,登他陳家的門。”
老太太臉色愈發陰沉,望著案頭上那架博山爐,望得眼睛發酸,半晌道:“也不怕她誤會,就是瞧著她攀了好親事,為你父親和幾個哥哥打算。好孩子,我是沒臉去見她了,總要你出面跑一趟才好。四丫頭是聰明人,她往后既要封誥,叫人說她寧要養恩不要生恩,攀得高官之主就不認親爹了,總不好。”
清和聽罷了,真被這論調堵得說不出話來。這刻倒也明白了清圓當時的處境和心情,自己因有親娘護著,擋去了多少風雨,清圓是獨個兒,這半年來經歷的種種,是不是早叫她惡心得嘔出幾盆血來了。
老太太見她不說話,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大丫頭,你是要出閣的人了,在這家也待不到幾時,可你娘還要在謝家門里過下去的。謝家好,總是大家都好,你就是到了婆家,娘家榮耀,他們也不敢低看你。眼下是叫你們姊妹好好說一回話,不為難的,你替祖母勸回了四丫頭,將來你的妝奩,祖母大大給你預備,管叫你體面就是了,啊?”
清和聽到后來,心也木了,并不為所謂的妝奩,只為她母親。老太太真是善于拿捏人啊,軟刀子抵在脖子上,雖不要命,也叫你流血。
后來從老太太跟前辭出來,新雨慘然看著她問:“姑娘,咱們明兒真去么?”
清和重重嘆息:“叫我拿什么臉去!”說罷哭出來,“我竟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生在這樣狗屁不通的人家!”
第79章
然而即便再苦惱,去還是要去的。女孩兒家不像男人,男人能往外頭闖蕩,倘或不樂意了,不回來也就是了。女孩兒家不一樣,女孩兒是插在瓶里的花枝,做姑娘的時候靠娘家這只花瓶供養,出了閣便插到婆家那只花瓶里去。別以為另尋了生路就無虞了,新的花瓶未必有舊的花瓶可靠,倘或新的不合適,舊的還在便是一條退路。為人處世若沒有了退路,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條。
清和坐在馬車里,蹙眉對新雨道:“其實四姑娘不回去反倒好,那個家……怪叫人寒心的。”
只盼著婆家好,那娘家只當尋常親戚走動就是了。新雨點了點頭,“我瞧著老太太和太太都愛把事做絕,四姑娘才走了兩日,太太就把淡月軒封了,里頭伺候的人也發往各處,竟是當從來沒有過四姑娘這個人。”
“那還叫我去求人做什么?”清和氣惱地絞著帕子抱怨,“橫豎誰去說合,誰就沒臉,他們都縮在后頭,拿我往外推,敢情我是第二個清圓。這家里的人,我真是愈發看輕了。”
嘴里怨懟著,又能怎么樣,說話兒馬車就到了陳家門上。
門房上的小廝見車上下來一位姑娘,忙上前叉手行禮,“姑娘尋哪一位?”
新雨堆著笑應付:“請問,這是橫塘陳老府上么?”
小廝說是,笑道:“竟是聽出了橫塘口音,難道二位是咱們老爺貴戚?”
新雨瞧瞧清和,清和其實有些羞于自報家門,踟躕了下方道:“我同你家大姑娘相熟,勞你通稟一聲,就說清和前來拜訪,她自然知道。”
但陳家門上的小廝,精得猴兒一樣,他上下打量了訪客一眼,“我們姑娘在那府上就是排清字輩兒的,難道您是謝家人?”
清和有些難堪,頷首說是,“還請行方便,替我傳句話。”
陳家人就有這宗好,不管主子還是奴才,從不刻意刁難人。小廝請人進門廊下等待,“姑娘進來吧,外頭太陽怪大的。且少待會子,容我先通稟了老夫人,再往咱們大姑娘跟前呈報。”
清和道了謝,看人疾步去了,她站在人家府上,實在有些不大自在。
不多會兒,便見那小廝又快步折返回來,到了跟前拱手作揖,“我們老夫人有請,姑娘隨我來吧。”
清和同新雨相攜往后面廳房里去,陳老夫人已然在門前等候了。那是個精干清秀的老太太,并不因她們是謝家人便有意做臉,照舊還是笑著,語氣也是客氣且和善的,“謝家有三位小姐,不知姑娘行幾?”
清和向陳老太太納了個福道:“回老夫人話,我是家里長女,四妹妹當初在家時,和我最親厚。我昨兒才聽人說起,說老夫人來幽州了,四妹妹也回了府上,我這一向惦念她,今日冒昧登門,還請老夫人別見怪。”
陳老太太道:“哪里,既是和我們姑娘親厚的,我們自然掃庭以待。”一壁說,一壁回頭吩咐婢女,“快去瞧瞧,大姑娘梳妝好了沒有。”見清和有些納罕,便笑道,“我們家里人口不多,不像貴府上,一家子晚輩要掐著時候晨昏定省。我們家里,睜開眼各有各的事忙,老太爺天一亮就出去釣魚去了,我呢,要做晨課,就免了請安這一項,由著我們姑娘多睡會子,小孩兒家,到底貪睡些。”
清和聽了,心里倒是五味雜陳起來。謝家繁文縟節由來多,他們做小輩兒的,從來不知道睡到日上三竿是什么滋味兒。如今想想,別人家和自己家,真真是天壤之別,清圓能認祖歸宗是于謝家有益,但留在陳家,卻是清圓自己的造化。
小丫頭子去姑娘的院子通傳了,陳老太太請清和坐,對謝家人的提防到底還是有的,半真半假道:“今兒來的是大姑娘,我才大開方便之門,要是換了你家老太太,那就兩說了。我們姑娘兩個月大就沒了娘,她又不肯吃別人的奶,是我一口一口拿米糊把她喂大的,里頭艱辛,姑娘不知道。后來貴府上要人,我想著終是至親骨肉,就叫她回去了,可到了你們謝府,祖母不疼愛,嫡母還要處處設局坑害,到最后竟拿她填窟窿送人……神天菩薩,哪一戶有體面的人家,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清和紅了臉,低頭道:“老夫人這么說,真叫我無地自容。”
陳老太太復道:“這事和大姑娘不相干,我在橫塘時就聽說了,大姑娘許了開國伯長子,自是閨閣里無可挑剔的姑娘,才能入得伯夫人的眼。我只一句話要說,姑娘來瞧咱們姑娘,單是說話取樂,我沒有不歡迎的。但要是為了旁的……”話不必說透徹,只是笑了笑,意思全在里頭了。
清和本就虧心,心頭愈發跳得急起來。好在小丫頭進來回話,說姑娘梳洗完了,請謝大姑娘過去,遂站起來,欠身道:“老夫人放心,只是我們姊妹說說體己話,絕沒有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