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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不大情愿,亦無可奈何,收拾齊整了上薈芳園去,進了月洞門便見老太太在檐下站著,她上前納了個福,“祖母傳我來,可是有什么吩咐?”
老太太幾乎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扭頭吩咐徐嬤嬤備車,一面握了她的手道:“好孩子,沈指揮使竟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兒,我的面子人家半分也不賣,到了這樣境地,你好歹瞧著父女一場,再替你父親斡旋一回吧!只這一回,若不成,也是命該如此,你盡了心就是了。沒的叫他們說嘴,說你站干岸,瞧著你父親落難。”
清圓暗暗苦笑,個個都會扣帽子,要她識大體,要她盡孝,卻從來沒有人在乎過她的感受。她來前也有過準備,老太太會這么安排她并不意外,反正逃是逃不掉的了,便道:“眼看天要黑了,我一個人多有不便,或者祖母打發哪位哥哥送我過去吧。”
“不必他們了,還像上回似的,咱們祖孫一道去。”老太太捋了捋她的鬢發,就著天光看,粉嫩的小姑娘,這是她最小的孫女啊。忽然有些難過,黑不提白不提地把人填進去,于謝家來說真是極大的折辱。可是別無選擇……別無選擇……
清圓勉強笑道:“祖母這是怎么了?”
老太太回過神來,只說:“我心里知道你不愿意去,這會子還強求你,你受委屈了。四丫頭,當初是我的私心,強把你從陳家討回來,你一定怨我。可咱們是至親無盡的骨肉,縱然你再恨再怨,也是謝家的子孫,沒有你父親,哪里來的你?”仿佛是說服了自己,能讓自己心安理得些。看看天色,時候差不多了,便拽了清圓的手,緊緊拽著,帶她登上了馬車。
一路上老太太反倒不說話了,清圓隱約也察覺到了些什么,只是因為去見的是沈潤,并不像頭一回登門那么害怕。心里的忐忑,來自于如今各自的處境變化,馬車到了指揮使府門外,看見門楣下掛著大紅的燈籠,她才真切感知到,那個人是真的要定親了。
老太太沒有下車,輕聲說:“你去吧,祖母在這里等你。”
清圓點了點頭,同抱弦相攜邁進了門檻。檻內早有上回那位嬤嬤等著了,見了清圓恭敬納福,說:“四姑娘來了,給四姑娘請安。請姑娘隨我來,老爺恭候姑娘多時了。”
清圓聽周嬤嬤管沈潤叫老爺,好好的,把人一氣兒叫老了十歲。不過也是為了日后便于稱呼穆家姑娘吧,總是當家的主母,叫大奶奶不像話。
她走上那條縱貫沈府的長廊,只是這回沒有沿它走到盡頭,半道上周嬤嬤頓下了步子,回身笑道:“姑娘知道的吧,東苑是老爺的府邸,西苑是二老爺的府邸。老爺在東苑等著姑娘,姑娘請吧。”
兩個丫頭挑燈上前來,盈盈一拜道:“給姑娘請安,請姑娘隨婢子們來。”
清圓頷首說有勞,隨她們邁進了朱紅的門檻。抱弦待要跟上,卻被周嬤嬤攔住了,周嬤嬤笑道:“老爺和四姑娘有話要說,抱弦姑娘在跟前,難免不便。前頭茶房里預備了茶點小食,抱弦姑娘過去用些個,等四姑娘傳你了,自有人知會你。”
抱弦今日總覺得惴惴的,姑娘獨個兒往那府里去了,她實在不能放心,便道:“嬤嬤,我們姑娘年輕膽小,您瞧天都黑了……”
周嬤嬤臉上綻出個大大的笑來,“這是指揮使府,抱弦姑娘有什么好擔心的!你心疼你們姑娘,焉知你家姑娘不是咱們府里的寶貝?”
抱弦被周嬤嬤說愣了,周嬤嬤也不辯解什么,招手叫人來,連拉帶勸地,把她拽到長廊另一頭去了。
清圓來往指揮使府有兩遭了,但進沈潤的園子還是頭一回。他的住處,遠比她想象的更靈巧,卷棚式的木作大屋,有雕成蓮瓣和花萼的梁頭。武將像他這么精致的,大約少之又少,他注重儀表,衣上要熏香,配飾要定制,每次見他,須發都一絲不茍。這樣的男人,在那些滿身汗臭的糙漢子堆里,簡直像朵花兒。現在闖進他構建的世界里來,愈發驚訝,他到底在“活著”這件事上,花了多大的心思。
挑燈的小丫頭把她送到檐下,然后輕俏退開了,她提裙登上臺階,燈影恍惚中,有個人佯佯從木廊那頭過來,穿一身燕居的云紋縐紗袍,柔軟的面料隨步伐搖曳,錯落光瀑下有種涉水而至的錯覺。
他停在離她五步遠的地方同她打招呼,“來了?”語氣篤定。
這是吃準了她一定會來,清圓因自己的處境感到難堪,多余的彎子也不必繞了,低頭道:“我的來意,你已經知道了吧?”
他抱著胸,散漫地靠向一旁的抱柱,“你啊你的,連個稱呼都沒有?”
清圓無奈,“殿帥,我的來意……”
“殿帥不知道你的來意。”他笑了笑,“四姑娘,再好好想想。”
清圓吸了口氣,“沈潤……”
他蹙眉,“聽說四姑娘有求于我?原來這就是求人的口吻?”
她頭都大了,這人矯情起來沒完沒了。左右看了看,橫豎也沒有外人,便厚著臉皮叫了聲守雅哥哥,“我的來意……”
他舉了舉那只白凈修長的右手,示意她不必說了,“別忙為謝家求情,先弄清楚一點,你家老太太把你送給我了,你知道么?”
第70章
原來先前隱約的預感,不是假的呀。
清圓站在那里,像是要努力消化這個消息,他說完了,她便微微窒了下,然后低頭囁嚅:“興許……未必吧。”
一個能扛事的姑娘,經歷了再大的風浪都會屹立不倒。他看她皺了皺眉,眼里有淚光閃過,忽然覺得自己費盡心機促成現在這樣的局面,對她來說有些殘忍了。
然而更殘忍的是謝家人,她不是不知道,她也早有準備,但是事情真的發生了,被棄子一樣拋了出來,她還是會覺得難過。
“你若不信,自己去瞧瞧吧。”他朝大門的方向遞遞眼色,大有快速助她看清現狀的意思。
清圓聽了,提起裙裾便往外跑,心里焦急,腳步也走得匆忙,他在后面跟著,揚聲道:“慢些,別摔了。”她只當沒聽見。終于到了門上,大紅燈籠灑下的光帶浸透了府門前大片空曠的場地,戟架前,下馬石旁,空蕩蕩的,不見載她前來的那輛馬車,老太太真的扔下她走了。
這七月的夏夜真是冷啊,她垂著袖子站在那里,狠狠打了個寒噤。身后有人寬袍緩袖而來,停在她的余光里,以一種諷世的語調說:“看看,這世上人心果真有厚薄。四姑娘,你的家里人不要你了,幸好你遇上的是我。”
她不說話,看著夜色發呆,人要扎進這黑暗里似的。沈潤很能體諒她,一個妙齡的姑娘,就這么不明不白被送到了男人家里,叫人焉能不傷悲!
她大約正惆悵,這濁世滔滔人微力孤,一個小小的女孩子,沒了家,沒了依仗,還剩什么?只是這謝家也真舍得下臉,那樣鼎盛的門第,到了緊要關頭拿小姐當禮送人,怪道謝家的子孫一代不如一代,想是蔭及后輩的福澤快要到頭了吧。
兩個人肩并肩站著,肩并肩看著外面的夜色發呆,沈潤道:“看開些,那樣的人家,不回去也罷。往后你就沒有家累了,謝家的存亡也不和你相干了,不值得高興么?”
她半晌才道:“有什么值得高興的!”
許是覺得生途杳杳,看不到彼岸。沈潤嘆息,到底還是孩子,主意再大,一旦被家族拋棄,那種惶恐和絕望還是會擊垮她。
他想給她一點安慰,溫聲道:“放心,既到了我府上,我自會看顧你的。”
可是他話才說完,她就開始抹眼淚,他有些吃驚,料想她也許是在為他即將和穆家姑娘定親而難過,正考慮要不要把實情告訴她,卻聽她喃喃抱怨:“縱是要拿我送人,也該說清了才好,陳家祖母給我的妝奩,我都沒來得及收拾……”
他愣在那里,原來她的難過和他毫無關系。四姑娘果然是個清醒又現實的姑娘,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唯有錢最靠得住。她遺憾的并不是謝家不要她了,是沒把梯己帶上,現在身無分文了。
其實他不知道,這只是她為緩解尷尬尋來的說辭。她茫然不知何去何從,雖做過很壞的打算,譬如謝家會讓她給沈潤做妾,好歹有個說法,不至于這么連夜把她塞進人家府里。如今算什么呢,臉面被那些血親踩在腳底下,在他們眼里她不算是個人,充其量是個討好別人的物件吧。
巨大的落寞,巨大的不甘,她枯站了足有一炷香時間。他就在她身旁,也陪她站著,但彼此的心境大不一樣。在沈指揮使看來,良辰美景,佳人在側,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閑在地欣賞夜色了。
不過一直這么站下去也不是方兒,他說:“姑娘,咱們回去再從長計議吧。”
清圓確實是無處可去,只得跟他返回園里,邊走邊問:“今天的事,殿帥打算怎么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