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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對面而坐,屋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的誦經聲時斷時續傳來……空氣里有裊裊的檀香氣,充斥著鼻尖,上了頭,腦子里也暈沉沉的。
“四姑娘……”
沉默得太久,太冷清了,他試圖打破這種寧靜。她微微抬起眼瞥一瞥他,眼里有羞赧的顏色。
可是他喚完了這聲,又沒了下文,似乎只為將那三個字留在舌尖上。
外面乍然放晴,先前還空濛的天地,一下敞亮起來。隱約有馬鳴聲回蕩,他這些年諸事警覺,便起身到門前看,玉帶束出了細腰,從背后望去,身形勻稱高挑,修竹一樣。
他走開了,清圓才平下心緒,輕聲問:“殿帥,宮里預備選妃了么?”
他唔了聲,“這事由內侍省承辦,和殿前司不相干……”說罷反應過來,回頭道,“四姑娘不會動了心思,打算進宮參選吧?”
清圓笑著說哪里,“只是昨兒看見一個黃門進府拜會祖母,我那時不在跟前,不知那黃門是做什么來的。”
做什么來的,自然是頒布宮中口諭。他對選妃的事知道一些,但過問得并不多。殿前司只在親封皇后時才奉旨負責儀仗等事宜,底下各類嬪妃選拔都由內侍省經辦,動用殿前司,太過大材小用了。
“今年有大選,各路官員家有適齡女眷者,都可進宮參選。不過我有言在先,四姑娘要想進宮,沈某一定想盡法子讓你落選,所以你若打算走這條路,可是連想都不用想。”
看吧,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卻專橫跋扈。清圓道:“我雖要尋仇,但也不愿意把一輩子折進去。我這人,還是很自惜的,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事,我從來不干。”
沈潤卻有些納罕,“能進宮做娘娘,不是很多閨閣女孩盼望的嗎,一朝魚躍龍門,闔家都跟著沾光。”
“殿帥是天子近臣,宮里娘娘們過的日子,當真就比宮外的人好么?”她起身也緩步走過來,外面雨后初晴,天地萬物被洗刷一新,連寺外連綿的山巒,也更顯黝黑蒼勁了。她深深看著遠方,語氣卻淺淺的,“我喜歡現在這樣,雖身上還有重擔,但我的心思并不重。若是有事要辦,回稟了家里祖母,可以出來走一走,宮里的娘娘行動哪里那樣自由!進了宮,身后能搏個光彩的名聲,可是這個名聲要拿一輩子換呢。況且那么多的娘娘,每一個都想盡法子討圣人喜歡……我想讓將來的夫君討我的喜歡,進了宮,可就不能夠了。”
這是在提要求么?說得那么明白,想讓他討她的歡心?沈指揮使掂量了一回,這輩子他還沒有討好過女人,尤其這樣的小姑娘。不過既要成家,要找個合心意的當家主母,自然要好好花點心力,于是問清圓,“四姑娘目下有什么愿望么?沈某可以想辦法替四姑娘出氣,出完了氣,姑娘就可以嫁給我了。”
清圓那點看山看水的好興致,被他幾句話完全頂沒了。她還笑著,但笑容看上去有點慘。
“殿帥很有誠意,可是殿帥不問我喜不喜歡?”
沈潤微微側著頭,臉上表情迷茫,“四姑娘不喜歡沈某嗎?”
清圓噎了下,“我一定要喜歡殿帥嗎?”
這下子捅了馬蜂窩,他整個身子轉過來,居高臨下看著她,“你再說一遍,不喜歡沈潤。”
清圓耳朵里又開始嗡嗡作響,節節敗退,最后放了軟當,“我……我……我也沒說不喜歡……”
“那就是喜歡。”他心滿意足時的笑,是最迷人的笑,還兼具兩道迷人的眼波,那么一漾一漾地從她臉上蕩過去,然后裝腔作勢向她叉手行了一禮,“沈潤多謝四姑娘厚愛。”
清圓紅著臉,欠身還禮的動作充滿了不甘。
這算怎么回事,才說等李從心返回幽州再作定奪的,這會子怎么又不依不饒起來?
“殿帥,你可要說話算話。”她壯著膽兒說,“我前兒才應了三公子,要給他機會的,你這樣,叫我情何以堪呢。”
他卻大度,“李從心回來之前,沈某準你腳踏兩條船。”
清圓又一次張口結舌,說不過他,她很少有話語上奪不回先機的時候,可如今真是說不過他。天下怎么會有這么厚臉皮,又這么雄辯的男人,她蔫頭耷腦嘟囔了句:“我想回去了。”
他說為什么,“沈某趕了幾十里,就是為了陪你做完你母親的法事。”
清圓聽了,忽地竟一怔。
指揮使假公濟私的時候多了,常以公務之便出來找她的麻煩。她以為這回大約是聽說了李從心求親的事,特意來興師問罪的,可他話又兩說,聽了這一說,她忽然覺得這人也有些可取之處。早前對他畏懼,覺得他權傾朝野,仗勢斂財,又陰險狡詐,現在呢,這些黑點里頭乍現一點紅,那是他玩世不恭后的一片赤誠,不管說的是真是假,她都很難不被感動。
認真說,往年她母親的忌日,都有陳家祖父母陪著她一起做,今年回了謝家,整整七日,謝家沒有任何一位主子過問過。她就一個人孤零零拈香跪拜,身邊除了些丫頭仆婦,連一個親近的家人也沒有。原本倒也不指望的,因為知道根本指望不上,但他這么一說,卻讓她有種悲從中來的感覺。
她垂著眼,輕輕噯了聲,“陪我做完法事……宣揚出去,不知別人背后怎么議論。”
他知道她的顧忌,只道:“沈某等姑娘忙完,還有話要詢問姑娘,殿前司正經辦案,誰敢往外傳不正經的傳言?”
后來竟是真的,做祭的流程逐一進行,他都在一旁看著。那些功德卷要她親手焚化,掌院送過來,經他面前時他也暗暗伸手遞一把,那種隱忍的,私下的小動作,反倒奇異的窩心。
回去的路上,抱弦只對著她笑,清圓知道她在笑什么,故作大方之余,也難免暗自尷尬。
“殿帥對誰都沒有好臉色,獨獨對姑娘。”抱弦展開帕子,把里頭包裹的佛果子遞給她吃,笑道,“這是姑娘獨一份的面子,姑娘可要領情才好。說真的,頭幾回聽姑娘說他,單覺得這人孟浪,對姑娘也沒什么真心,可這幾日看下來,那么尊貴的人兒,長途跋涉往來幽州和上京之間,都是為了姑娘。姑娘想,倘或他有心見姑娘,打發個班直來府里傳話,要姑娘過堂作證,姑娘還能不去殿前司官署么?他是體恤天兒熱,勞動姑娘不好,寧愿自己多走些路。”
清圓心里都明白,然而那樣沉靜的性子,不會讓自己陷入水深火熱之中。她不過叮囑抱弦,“這話咱們私下說說則罷,回去別和春臺提起。院子里人多嘴雜,只怕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這會兒既答應了三公子,就不能三心二意,臉面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真叫人說我得隴望蜀,那我成什么人了!”
抱弦長嘆一聲,倒替姑娘為難,“這二位,都是好人家,好親事。”
清圓笑了笑,“家家都有不易,侯府將來的婆媳相處,指揮使府的前途未卜,你道世上當真有事事如意么?”她搖搖頭,“沒有的。”
最大的差別,大約就是彼此之間的情意,情意若真到濃時,那點坎坷便不可稱之為坎坷。如今最要緊的,是她誰也不愛,既不愛,便要仔細斟酌再三,最后同誰在一起,也并沒有那么重要。
清圓低頭咬了口果子,甜絲絲的味道在唇齒間徘徊,略沉默了下道:“你說……今晚上殿帥還回上京么?”
抱弦說大抵是要回去的,“若都使不曾休沐,殿帥就不會回府,也沒個大伯子和弟媳婦一個府里過夜的道理。”
清圓極慢地頷首,心里也悵然,她這樣,可是害人了。李從心也好,沈潤也好,為她都在路上奔波。她心里老大的不忍,欠得多了,將來怎么還得清呢。
不過七天的法事,終于順利做完了,及到家的時候太陽還未落山。清圓上薈芳園給老太太回話,進園子就見月荃正張羅往花廳里擺飯,回身看見她,笑道:“才剛老太太還說呢,四姑娘該回來了。”
清圓點點頭,又往上房看,“祖母這就傳飯了?”
月荃道:“老太太吩咐,今兒大家在園子里吃飯,姑娘別回去了,過會子就開席。”說罷朝她遞眼色,悄聲道,“太太和姑娘們都在里頭呢,讓四姑娘回來了也進去。”
清圓知道,總逃不過宮里選妃的事。橫豎她這樣的身份,若不記在太太名下,絕沒有進宮的隱憂。太太那頭呢,哪能讓她攀上高枝兒,好回過頭來整治自己,因此她是四姐妹之中最不夠格的,也是最能置身事外的。
但湊湊熱鬧總可以,她提裙邁上了臺階,木制的廊廡和墻沒有那么好的隔音,才走了幾步,便聽見里頭傳出扈夫人那條淡薄的喉嚨,筆直地問老太太,“母親看,幾個丫頭里,送誰參選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