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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圓噯了聲,“家里已經預備起來了,如今大姐姐的親事也近了,興許能湊個好事成雙。”
她言辭間那種溫軟從容的味道,很能掙得好感。李從心不好直直盯著她,視線交錯后,只拿余光望她。她坐在那里,舉著團扇遮擋日頭,其實三月的日頭不甚大,但姑娘皮膚嬌嫩經不得曬,透過扇面的光已經減弱了大半,還是讓她頰上起了一層紅暈。
奇怪,霍然覺得天青云淡,風也靜下來了,倒有些熱。他打開手里的折扇,也不說什么,徐徐地搖著,風從扇底流淌出來,拂動她鬢邊的發絲,她卻渾然不覺。他微一笑,“四妹妹平時出府么?”
清圓道:“家下管教得嚴,逢著有事才隨祖母出門。”
“那無事呢?”他頭一回對女孩子閨中的歲月產生了興趣。
清圓笑得孩子氣,“悠哉情緒悠哉天,無事小神仙。”
他聽完,險些笑出聲來,起先還覺得這是個一板一眼的姑娘,原來是他看錯了。她也有這個年紀的靈動,帶著點稚氣,但又不慌不忙。唯一可惜之處,就是托生在了那樣一個娘肚子里,若是因為這點缺憾耽誤了前程,實在是天大的遺憾。
當然了,清圓不太在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因為她看見清和回來了。懷春的姑娘,臉上的幸福難以掩藏,同她一照面,就是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
清圓因有李從心事先指點,沒有呆呆問出一句“大姐姐上哪兒去了”,她只是站起身含蓄地莞爾,“咱們回祖母跟前去吧。”免去了清和很多尷尬。
清和說好,靦腆地沖李從心一笑,姊妹兩個相攜往大帳去。走了一程清和回頭望了望,“你同丹陽侯公子聊了些什么?”
清圓明白,人前謝家姊妹一團和氣,人后可未必。她裝傻充愣,唔了聲道:“他和三位哥哥是同門,和我說了好些武舉的事兒。”復又打趣問清和,“開國伯家大公子說了么,什么時候來向大姐姐提親?”
清和臉上紅起來,低低道:“別胡說,看叫人聽見了笑話。”
“笑話什么?”清圓笑道,“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大姐姐不言語,還是為顧及二姐姐吧?”
清和同清圓打了一回交道,發現這妹妹是頂聰明的,本以為她小小年紀四六不懂,其實人情世故她都明白。如今看來,之前真是慢待她了,清和有些愧怍,嘴上不好意思服軟,便拍拍她的手道:“你好歹替我遮掩,畢竟一家子姐妹,得罪過了不好,啊?”
清圓嗯了聲,“大姐姐放心,后頭的事有祖母呢。我看祖母對開國伯家公子很滿意,只要大人之間說定了,旁人歡不歡喜,都是不相干的。”
橫豎走了這一趟,不虛此行。她們不在的當口上,老太太和開國伯夫人聊得也很投機,如今只待知州夫人正式任了大媒上門來,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了。
回來的路上,老太太還有意探聽,問開國伯長子的人品談吐怎么樣,“依著你看,可有輕佻放肆的地方?”
清圓說話,從來不會不留余地,她斟酌了下道:“我的見識有限,和大公子也沒說上幾句話,單是這么瞧著,人品很足重,也沒發現莽撞的地方。”
老太太頷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今日結交了丹陽侯家的公子?”
可見這青天白日下,沒有什么能瞞得住人的。丹陽侯家的公子本就受人注目,她在閨秀堆里,出身又是那樣糟糕,兩個人有點交集便是大新聞,哪里要她交代,眨眼的工夫老太太就知道了。
清圓本來想著,謝家這樣勢利眼的人家,八成不愿意放棄巴結的好機會,誰知謝老太太的話很令她意外。老太太垂著眼道:“丹陽侯家世太過顯赫,同咱們不是一路。記住我的話,往后少招惹為妙。”
第10章
清圓道是,原本她對那位公子就沒有非分之想,不過有一瞬贊嘆橫塘難得見到如此齊全的人物,過去了,便沒有放在心上。
老太太擔心得未免太早了些,“我才十四歲罷了。”她笑著對抱弦說。
她們去參加春日宴,臨到下半晌才回來,安置好了老太太,四姑娘回到淡月軒,已經是黃昏時分了。抱弦才服侍她換完衣裳,一件件收拾起來,回頭好交給下房的丫頭清洗。聽她這樣說,不免回頭望她,笑道:“十四歲還是孩子么?再有一年就要及笄了,到時候可要議親的。姑娘不知道,如今人家相看媳婦,你這樣的年紀就得留意起來,日子過得飛快,倘或一個疏忽,姻緣就錯過了。”
清圓閑適地躺在美人榻上,聽抱弦喋喋叮囑。勾欄檻窗半開著,窗外一枝梅花敧伸過來,散發出幽幽的香。天邊爬上了一彎小月,游絲般的一線,有種細腳伶仃的美感。
姻緣……她笑了笑,她母親就錯付了人,世上姻緣有幾樁是靠得住的!她在陳家的年月,雖看見祖父祖母相伴到老,但祖父年輕時也有過幾房姬妾。但凡富貴之家,幾乎沒有不為丈夫發愁的。
抱弦見她不應,料她確實是無心那種事,把衣裳抱給了門外的小丫頭子,復轉回來吹火捻子點香。
姑娘年輕,總是需要引導的,若當初陳家帶來的幾個貼身侍女,老太太答應讓她們進門的話,這些便不用她來操心了。如今姑娘是一個人,她和春臺將來又要倚仗她,自然不能由著她含糊。
“姑娘瞧那位丹陽侯公子,究竟怎么樣?”
清圓意興闌珊,“才說了幾句話,看不出是個怎么樣的人。”
可是升州境內,那樣的侯門人家已經堪稱上佳了。抱弦復一笑,“姑娘平常審慎,怎么終身大事反倒不上心了?老太太做什么說和丹陽侯家不是一路人,難不成兩家早前有過結么?當真有過結,小侯爺便不會親近姑娘……姑娘聽我說,眼下大姑娘和開國伯家的親事算是定下了,余下的二姑娘三姑娘還沒著落呢。三姑娘雖養在夫人名下,到底親娘出身微賤,身份還不及大姑娘。老太太眼里恐怕二姑娘的婚事才是頂要緊的……二姑娘是正頭太太生的,要是嫁低了,豈不有辱門楣?”
抱弦話沒說破,可清圓聽出來了,她是覺得老太太有心把好親事留給二姑娘,四姑娘的姻緣不重要,大可往后放一放。
清圓不由笑,抱弦是沒聽見老太太說的話,很有拿她當老姑娘養的打算,倘或聽見了,不知又要怎樣抱不平呢。
她側過身來躺著,有心玩笑,“倒別說,二姑娘的身份,和丹陽侯公子很相配。”
抱弦看著她,一時不知怎么同她說清里頭利害,只道:“這門里沒人替姑娘打算,姑娘還是多為自己想想吧。”
清圓當然懂得,不過關于親事,目下還不緊張,過兩三年再議也來得及。她慢慢闔上了眼睛,開始盤算開國伯家多早晚來提親,她好借著道賀的機會,往蓮姨娘的寒香館去一趟。
然而等了五日,知州夫人那里并沒有什么動靜,老太太是沉得住氣的,清和卻忐忑不安,又不好和旁人說,那天早晨請罷了安,悄悄牽了清圓的手道:“四妹妹,咱們上園子里逛逛吧。”
清如和清容恰巧經過,瞥了她們一眼,清如哼笑道:“大姐姐如今和四妹妹這樣要好?有什么話要背著人說,不好叫咱們聽見么?”
清容搖著她的團扇,扇底的流蘇因她的動作急促翻飛。她把視線輕蔑地調開,調到天上去,冷嘲熱諷著:“二姐姐不知道么,大姐姐要許給開國伯家了,四妹妹又攀上了丹陽侯家公子,她們倆如今身價相當,哪里愿意低聲下氣和咱們說話!”
清如聽不得那些,原本清和得了高枝已經夠叫她不平的了,這回可好,清圓這蹄子也想往上竄。于是她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憑她也配!”
這世上事,刻意的圓滿很難,要壞事實在太簡單了。清容不急,皮笑肉不笑道:“哎呀,開國伯家也太從容了些,我都替大姐姐急得慌。那日不是親眼見過了么,難道有什么不稱意的,還要再參詳參詳?至于四妹妹,公侯人家萬萬進不得,要是叫人知道你娘做下的好事,碰一鼻子灰還是輕的,萬一被人打出來,那該如何是好!”
那姐妹倆嬉笑著揚長去了,剩下清和氣得臉色發白,啐道:“爛了嘴的,越發猖狂得沒個褶兒了!”
清圓倒神色如常,只顧寬慰她,“大姐姐消消氣,不被人妒是庸才,看開些吧。”
清和嘆了口氣,“你倒大度。”
不大度,哪里能在謝家立足,這些誅心的話且有她聽的,回回計較,自己倒先氣死了。清圓笑了笑,“走吧。”
往另一條路去,前面就進了園子。謝府的園林布局巧妙,很具江南特色,既有檐牙刺天,棟角連云,也有暗中通明,曲水回環。春日里在青石板的路上分花拂柳而行,遠處是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門,站在這頭望著,像個連環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