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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生病了順理成章睡一張床

天氣漸漸冷了起來，林復(fù)生身上的傷漸漸地愈合，雖然是如此，然而他這一年來經(jīng)歷的事情著實過多了一些，不但兩次參戰(zhàn)，而且后面終究是得知了自家平章父子都給勝利者處死的消息，不由得心頭便一陣傷感。

陳友定確實沒有辜負他的忠誠追隨者，將骨氣保留到了最后一刻，當他給押到朱元璋面前的時候，朱元璋站在征服者慣常的正義高地，指責他的悖逆，陳友定毫不畏懼地說：“國破家亡，要殺就殺，不必多言。”于是便與兒子陳宗海一起赴死。

陳宗海也是一員驍將，擅騎射，從前林復(fù)生在軍中多聽聞他的威名，正當盛年，卻也死去了，格外令人惋惜。

林復(fù)生對于陳友定父子雖然沒有什么私人感情，然而畢竟從前是自己的頭兄，旗幟一般的人物，只要他們還在，就能夠給人以信心，然而卻終究都死去了，讓人的心中空落落的，十分的悲傷，背著沐英悄悄地流過兩次眼淚。

因此這一天可能是著了風寒，他的身體便有些不舒服，起初還是挺著的，過了兩天干脆便發(fā)起高燒來，躺在那里一動不能動。

沐英將一塊剛剛在水盆里絞過的冷毛巾敷在了林復(fù)生的額頭，這人倒也真是個習于勤苦的，病到這個程度才和自己說，這幾天自己事情多，確實沒有注意到他之前的異樣，如今他病成這個樣子，讓自己的心中也有些內(nèi)疚。

沐英輕輕撫摸著林復(fù)生那張俊朗的臉，這張臉如今有些熱度偏高，而且雙眼緊閉，看起來十分脆弱的樣子——雖然這個人平時也并不是一個很頑強有膽量的人，不過如今生了病，看著便讓人的心愈發(fā)柔軟了起來，想要格外用心地對待他。

林復(fù)生微微皺著眉頭，低低地呻吟了兩聲，顯然是不太舒服，方才剛剛喝了湯藥下去，希望能夠盡快起效。

這時林復(fù)生忽然輕輕說著：“阿嘛，阿嘛……”

沐英的心頭不由得一動，人在病中最想念的總是母親，林復(fù)生也不例外，如今或許就夢見了正在家鄉(xiāng)的娘親。這兩聲微弱的呼喚勾起了沐英沉埋已久的記憶，他眼前又出現(xiàn)一副畫面：遍地蓬蒿，斷瓦殘垣之中，一個青布包頭的婦人帶了一個年幼的孩子正在躲避著亂兵，無論是官兵還是紅巾軍都是要警惕的對象，而當周圍稍稍平靜一些，母親就挖一些野菜，生了火在瓦罐里煮上一罐菜湯，母子二人就用這一罐野菜湯續(xù)命。

然而過不了多久，母親就又餓又病，這一天早上自己叫了很久，都不見母親應(yīng)一聲，再一摸母親的身上，已經(jīng)又冷又硬。

從那之后，逃難的路上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只有七歲年紀的自己，當時是何等的惶恐，雖然在自己更小的時候，父親就已經(jīng)過世，然而自己畢竟還有母親，然而現(xiàn)在母親也離去了，在這個世上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整個世界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棺材，隨時等待吞噬自己。

所以沐英永遠忘不了當養(yǎng)母馬皇后將自己摟到懷里的那一刻，自己是多么的感動，孤兒終于又有了家，又有了親人。

過了一會兒，沐英那凝結(jié)的視線又流動起來，他俯下身，撫摸著林復(fù)生汗?jié)竦牟鳖i，輕輕地說：“你堅持一下，等你的身體好了，我就將你的母親姐妹都接過來，讓你們一家團聚。”

林復(fù)生閉著眼睛，仿佛是聽到了，又仿佛只是無意識的呻吟，他“唔唔”了兩聲，頭轉(zhuǎn)了個方向，繼續(xù)迷迷糊糊。

到了第二天，林復(fù)生終于退燒了，他看著坐在床邊正在脫去衣服的沐英，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是躺在沐英的床上，而此刻窗外黑沉沉的，顯然是到了該休息的時候，沐英要躺下來睡覺了啊，自己應(yīng)該怎么辦？真的要與沐英同床共枕嗎？雖然自己病成這個樣子，沐英不是個趁人之危的人，應(yīng)該不會在這種時候?qū)ψ约鹤鲂┦裁矗墒钦娴倪@樣睡上一夜，今后再見面終究會有一點尷尬的啊，而且當后面沐英再次提出那樣的要求，自己可該怎樣回答呢？

“將軍，我……”林復(fù)生趴在枕頭上，眼神滿是困窘，嘴唇蠕動著，卻不知該說些什么。

這時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在沐英面前似乎總是很難說出完整的話，起初是因為害怕，后來則是因為不知應(yīng)該怎樣面對，不過縱然自己有時候只能說出幾個字來，也不妨礙沐英理解自己心中的想法，沐英實在是一個太過聰明的人，林復(fù)生甚至懷疑哪怕自己不說話，他也能夠猜出自己的心思。

不過或許也是因為自己的念頭并不難猜的緣故吧，林復(fù)生曉得自己是一個簡單的人，沒讀過那么多書，曉得的一些人世間的道理多是通過口耳相傳的俗語訓(xùn)誡，所以自然不同于那些讀書人，心思那么復(fù)雜，比如沐英，當他對著窗外微微笑著的時候，自己就往往不知道他是在笑什么。

沐英轉(zhuǎn)過身來，潔白干凈的中衣讓他的臉色更顯白皙，他輕輕握住林復(fù)生搭在枕頭上的左手，含笑道：“迷糊的時候連阿媽都叫過了呢。”

林復(fù)生的身體頓時微微顫抖了起來，那是在什么時候？是沐英給自己換掉汗?jié)竦囊C衣的時候，還是他給自己喂湯粥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