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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她的雙肩將她扶起,胸口的創傷已經恢復得完好無損。小姑娘低下頭,難以置信地撫摸著光潔柔嫩的皮膚。他卻在話音剛落那刻,陡然嘗到地面濺起的茫然與苦澀,只是障眼法而已,他無法撫平確確實實留在她肉體上的傷痕,正如他改變不了她已死的事情也展望不到她的未來。莽撞地讓許諾脫口而出,卻忘記了自己根本沒有那個能力。
他會什么?
破壞,戕戮,廝殺,踏破城邦的壁壘,摘取國王的頭顱,捏碎反抗的雙手,讓白晝染血,讓夜幕褪色,讓河流污濁,讓尸體填谷,讓夜梟狂舞,讓杜宇泣血。痛哭,尖叫,眼淚,殘肢,可鄙的神明,災禍的化身,鏖戰,權力,血,安魂曲,破碎的旗幟。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他一無所長。
他被迷茫吞沒,拖拽在地。
小姑娘主動握住他的手,低聲說:“謝謝。”
“咱并不值得你感謝。”
“您和我想的不太一樣……我還以為,會更可怕點。”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輕柔地催促,“快起來吧,我該回去轉生了。”
一路上緘默無語,到達轉生處依舊人流擁擠的大門前,他才開口問她,聲音略顯沙啞:“你叫什么名字?”
“您想知道我的名字?”小姑娘反而問他,語句拉長得緩慢,“我不建議您這么做。”
他不明所以:“為什么?”
“如果您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對您而言便和其他所有能用人類統稱、雜草沙石一樣的生物有了區別,神不應該對眾生一視同仁嗎?”她的語氣一轉變得輕快,拉起他的手攤開五指,在掌心里輕輕描畫著什么,指尖從他的掌紋撓到心頭,“就像人類為您編造出無數種傳說,叫您刑天,阿瑞斯,瑪爾斯,提爾,或者卡爾凱蒂耶,如果……”
她抬起頭第一次沖他粲然笑開,雙眼里藏著整個夏日溫和的夜色,一瞬間讓他義無反顧地沉溺其中,“如果我要馴服您,首先會給您取一個只有我能叫的名字。”
馴服神?這姑娘真是口氣不小……
手指在他回握前抽離,嬌小的身體如一尾魚漾著水波從他臂彎里滑走,他跟上去,他們一同扎進模糊攢動的人影中。像兩顆一前一后光尾糾纏的彗星,又仿佛一大一小牽連下墜的鉛球。人群退讓不及,有的亡靈剛拼起的身軀被撞散大半,有的神使手中的文件揚起四散的雪花,模糊的斥責聲成為逃離道路上呼嘯而過的雜風。拋在身后一切翻滾成帶灰的石子,只有前方拖拽而來的狹影成為唯一踏實的路徑。到最后纖細的身體就在前方觸手可及,突然一道透明的屏障將他隔離。
她跑出了轉生通道。
他望著她,像被兜在漁網內的魚望著借纖細體型竄游而出的同伴,悵然若失的痛楚一瞬間將他焚燒。
通道外是一片連接斷崖的高臺,被茫茫云藹淹沒,她在崖邊踮著腳輕盈地蹦跳,襯衫與皮膚融為一片讓他想起羽毛雪白的北極鷗。偶爾襲來的微風將她的黑發吹得微微翻飛,她在云海盡頭的落日勾勒的萬千道今芒里轉過身,輪廓之內的一切模糊成暗橙昏紅交雜的色塊。隱約地,她朝他揮了揮手。
他看著她,像黎明的林間薄霧一樣,緩緩地溶解在陽光初生之中。
那夜他潛入數據系統,以嚴重違規的方法偷偷溜入系統的縫隙,來到被鎖定的界面之后。當“已解鎖,是否查看”的對話框彈出來后,他又實實在在地迷茫了。
“是”或“否”,天平左右僵持著分不出結果。
—選項A
為何要去打擾她的生活?
小姑娘已經轉入下一世,生活美滿的下一世,過去的記憶早已成為數據庫里一段冰冷流淌的字符。他這么做又有多少意義?
況且這不僅是作為神的立場偏失,還是對最高神的正面挑釁,行為要付出的代價實在慘重。
他點了“否”鍵。
最近的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他仰躺在床上想著,沒什么需要加班的時候,馬上又到了月休日,他可以去神界的植物園里澆澆花,又或者復習復習許久沒動的木吉他,當然也可以和南極北冰洋他們幾個一塊去喝點酒。總之,勞累了挺長時間,總算要有一個輕松愉快的假期。
—選項B
人類總是被對自己有害的東西吸引。
聽著尼古丁的危害宣傳大肆抽煙,目睹著酒精中毒的慘狀隨意酗酒。不僅人,神也如此,他在腥風血雨中廝殺,對著烈日剖開跳動的心臟,渴望殺戮也渴望被刺穿,自我毀滅的沖動常常在他心底漲落,沖刷出道道水痕。
挪動鼠標那刻,理智有五次低語著“有害”,有十次劇烈敲響警鈴,有二十次低頭苦苦哀求。在她的笑容中嘗到的滋味輕易軋過這一切,比酒精更灼熱,比血液更濃烈。記憶中被剜去留下的傷痕微微發癢,冒出新的肉芽。
他想要再嘗一次,他想要再試一次。
光標點下了“是”。
密麻的文字像瀑布一樣沖泄入他的雙眼。
那么你的選擇是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