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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量至此,魏帝舉步進了甘露殿,他匆匆行過正殿,并未有半分停留,同龐后在這甘露殿中相處的往事,都變作了浮光掠影,不值得他記,也不值得他念。
他來到配殿,只見那宮室中點著一盞昏暗的燈,梁琥上前推開門,殿中一個老嫗跪伏在地上,她身上微微發(fā)抖,道:“陛下萬歲。”
魏帝立在門前,也不進去,道:“你便是龐美人身邊的乳娘?”
“正是老奴。”老嫗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
魏帝又道:“當年龐美人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細細說來。”
老嫗很是激動,聲調(diào)提高,道:“陛下,陛下明鑒,我們美人從小身體就很是強健,并且當時正值冬日,染上時疫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美人去后,老奴整理美人的衣物,發(fā)現(xiàn)一個帶著血污香囊……這香囊正是宮中分發(fā)下來的。”
老嫗言下之意,所說的便是中宮龐后暗害龐美人,這其實都是魏帝查到的東西,他聲音平靜無波,道:“此事你攀扯上了東宮,你可知這是潑天大禍。”
老嫗渾身癱軟,斷斷續(xù)續(xù)道:“我們……我們美人的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龐后的確有殺我們美人的心思,請陛下明鑒啊。”
魏帝語氣緩和,道:“說下去,什么事。”
老嫗沒聽出魏帝溫和語氣下的危險,道:“我們美人說大穆昭華三十六年,她曾同龐后一并在陛下后宅……”老嫗說到一半,只見雪光下,魏帝的臉色有些猙獰。
魏帝道:“朕記得那個時候,先帝還是魏王。”
老嫗接著道:“美人說,昭華三十六年六月十六,那是個雨夜,她親眼看著龐后去找一位貴人。”
聽到一位貴人二字,魏帝神情一瞬間扭曲,他迅速平復心情,道:“然后呢。”
老嫗年紀大了,像是沉浸在一個往日的舊夢里,她喃喃道:“她說,后來,那位貴人就沒再回來了。”
“她說,龐后害死了一個極重要的人,會有報應的。”
報應,魏帝聞言,抬眼看了看老嫗佝僂的身子,在那昏暗的宮室中,他目光瞥向身后的梁琥,梁琥身體一顫,魏帝道:“把她和這座宮室都封了吧。”
老嫗從夢中驚醒,想要撲上來,魏帝轉(zhuǎn)身,梁琥面無表情的一張臉就像是一只鬼,他在老嫗驚恐的目光中,關上門。
“陛下,陛下明鑒啊,我們美人死得冤枉啊,陛下,請陛下看在燕王殿下的份上,還我們美人一個公道吧。”
魏帝將這聲音拋在腦后,就像是將無數(shù)不堪的往事拋在身后。
昭華三十六年六月十六,那天的雨大極了,沖毀了一個當時最強大的家族。
亂世中,魏王陳氏一族,乘勢而起,終于抓住了時機,御極宇內(nèi),制衡天下。
陳氏也不是沒有付出,他們失去了最驚才絕艷的世子和他的世子妃。
魏帝走得很快,就像是能逃走一樣。
第30章 大事
新年沒過幾天,就發(fā)生了一件大事,這大事讓整個洛陽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這天是初四,許濛抱著滿娘做給她的糖炒栗子在屋檐底下烤炭盆,今天是個好天氣,大太陽,曬著暖暖的。
洛陽的人不怎么時興烤炭盆的,只是許濛他們一家四處輾轉(zhuǎn),學了不少亂七八糟的風俗習慣回來。她手里拿著栗子,撥了一個,把腳湊近了炭盆,把栗子放到嘴里,嚼一嚼,都是栗子的香味。
滿娘給她拿了熱茶過來,許濛將茶盞接過暖在手里,滿娘道:“外面這么冷,就是有炭盆也不舒服的,你呀,快點跟我進去。”
許濛攏緊了身上的披風,道:“才不呢,也就是這冬天才是烤炭盆的好時候。”
滿娘吐槽道:“得了吧,你就是矯情,我們這又不是在蜀地或者南方,那邊不下雪,冬天陰冷,烤炭盆取暖,這洛陽,天天下大雪,你鼻子都凍紅了,還在這挺著。”
許濛吸吸鼻涕,只得聽了滿娘的讓人把炭盆挪到屋里,她還坐在自己的大椅子上,滿娘摸出幾個紅薯,許濛眼皮一跳,道:“阿滿,你現(xiàn)在還能吃進去紅薯?”
滿娘原本沒想到這一茬,臉上一僵,把紅薯放下,道:“真是的,好好的一個紅薯,我都被搞出陰影了。”
許濛往滿娘嘴里塞了個栗子,道:“那就吃栗子。”
許濛有些憂心忡忡,道:“也不知小彘和阿蒼怎么樣,阿滿,你說太子妃會對她們好么?”
滿娘嘴里吃著栗子,道:“這個,我覺得她費了那么多心思得來的孩子,不會不好的。”滿娘這話剛說出口就有些惴惴不安,她試探道:“可是,阿濛,你有沒有想過,她們都還只是孩子,都不認人就被抱走了,先不說我們能不能回去,就說我們回去了,萬一她們不認識你怎么辦,和你不親近怎么辦呢?”
滿娘也不想說這樣的話來壞了許濛的心情,但是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的,有些事不是你不面對就不會發(fā)生的,她倒是希望許濛能夠先做好心理準備。
許濛也不生氣,只是手上剝栗子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目光看向房間某一處,也不看滿娘,道:“你說的問題我不是沒想過,但是阿滿,我其實是個沒能耐的母親,我不能給小彘和阿蒼高貴的身份,不能讓他們過上順遂無憂的生活。”
滿娘剛想說話,只見許濛擺擺手,接著說道:“可是,我是在用心愛著她們的,阿滿,我不是沒有怨恨過,不甘過,但是我知道我會成為什么樣的人,我也知道現(xiàn)在對小彘和阿蒼最好的選擇是什么。其實現(xiàn)在這樣的情形,我沒得選,能做的太少了,只能活著然后等待,但是阿滿畢竟我們都還活著,我想活著就有再相見的時刻。”
許濛一笑,帶點自嘲的意味,道:“阿滿,可能這就是不知道為什么的事情就去想怎么辦,不知道怎么辦的事情就不要想。人生啊,本無煩惱,庸人自擾之。”
滿娘張張嘴想說什么,可是轉(zhuǎn)念,又不知道自己怎么說才好,說許濛作為母親就要天天以淚洗面才是對孩子最好的想念么,可是就這樣活好自己,便是十惡不赦的么?滿娘有些想不明白了。
許濛又往滿娘手里塞了個栗子,接著道:“現(xiàn)在,我們安好,阿爺安好,小彘與阿蒼安好,所有我在意的人都安好,這就是我所有的祈愿了,太子妃將孩子抱去,我也有恐懼,有絕望,有難過,但是畢竟我們都安好。我們要做的,就是這樣一直安好下去。”
說著,滿娘看向許濛,只見她的目光中帶著堅韌。
說完,許濛把一旁的紅薯撥開,道:“所以啊,我想我未來都不會再想吃紅薯了。”
滿娘笑了,歸家以來的那些不安與忐忑都化作了泡影,這爺孫倆的精神勝利法居然治好了她的焦慮,真是神奇,可是眼下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辦,那就只能這樣了。
滿娘心中卻還有一個疑問,道:“阿濛,你覺得太子殿下的說法,到底有幾分可信呢?”
這倒是問倒了許濛,她略微一沉吟,道:“這我真是不知道了,阿滿,我們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浪花罷了,太子殿下面對的才是真正的驚濤駭浪,我不知道殿下在想什么,其實也無意去猜測,不過,我覺得太子殿下并沒有什么壞心便是了。”
滿娘一滯,這盲目的相信,難道許濛也是個被太子陳昱色相所迷的少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