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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青菡并不應(yīng)話，已經(jīng)率先下了馬車，一身雪白的貂裘立于大雪中，貂裘雖暖于身子，她的心卻冰涼如斯。

城門上掛著父親和兄長們完整剝下的人皮，里面沒血沒肉，填充滿稻草后懸掛示眾，鄭青菡微微一仰頭就能看見。

她的臉色比雪還慘白七分，十指蜷伏著掐進(jìn)自己皮肉，雙翦已含滿淚水，以致瑟瑟抖動的睫毛像在水里浸泡著一樣，下唇硬生生咬出一彎血痕。

錦繡好不容易跟上，剛撐好傘，隨著鄭青菡的目光望上城門，這才注意到懸掛著的人皮，嚇的腿都軟了，求道：“小姐，此處煞氣，我們還是快點走，別耽擱了去寺廟的吉時。”

“煞氣？”鄭青菡扭頭，目光如冰水般淋在錦繡身上，透骨奇寒。

“小姐………。”錦繡注意到主子眼角處微微泛紅，目光出奇尖利，小心地問道：“奴婢是不是說錯話了？”

鄭青菡深吸了口氣，臉色漸漸恢復(fù)平常，頓了頓道：“你沒說錯話，反而提醒了我！如今不同往日，平白撿回一條性命，正該趁著有生之年好好忙碌一場，豈能困局眼前，而耽擱時辰。”

錦繡似懂非懂的應(yīng)了一聲，只覺得主子蘇醒后，不僅一點也不愚笨，反而變得太過聰明，說的話玄奧的很，她通常是聽一半猜一半。

鄭青菡深深看了父親、兄長一眼，狠下心邁開半步，又回頭望了一眼，在心底暗暗發(fā)誓，只要自己一息若存，血仇必報。上天賜給自己第二次生命，來人間走一遭，她再不會像上輩子一樣愚忠著咬牙隱忍，今生今世為人，她只做奸人、奸民、奸臣，再不盡忠。

打定心思，即便再不情愿，也轉(zhuǎn)身向馬車走去。

剛走了幾步，遠(yuǎn)遠(yuǎn)瞧見一少年施施而行，身著一襲粗麻布素服，下巴微微上揚，脊背如標(biāo)桿直挺，漆黑眼眸印在漫天白雪中，仿若深窅的黑曜石，能瞬間將火山熔巖冷卻凝結(jié)，每走一步麻布輕輕蕩開成波浪式，印著蒼白弱質(zhì)的膚色宛如沉浸萬年的白玉，無一處不透著涼徹心扉的肅清。

整條街心，一頭停著相國府華麗的馬車，站著身披雪白貂裘的相府嫡女鄭青菡；另一頭走來一身麻布素衣，視漫天白雪如無物的清貴男子。

鄭青菡看著他越走越近，目光棱棱的凝著他，直到少年視而不見的從她旁側(cè)擦身而去，她仍未收回霍霍打圈的視線。

錦繡愕然，小姐怎么能這樣裸、直勾勾的盯著少年看？想著想著不禁羞紅了臉。

鄭青菡并未收回目光，只見少年停在城門前，微微仰頭向上，忽而拂拭起長袖，露出一壇女兒紅，悉數(shù)灑在城門前，灑香醇馥幽郁，芳香濃郁，飄飄于天地之間。

好香醇的酒味！鄭青菡嗅著香醇的酒味，似乎能聽到父親的贊許聲。

在千均一發(fā)的戰(zhàn)局里，不管局勢如何風(fēng)云萬變，一壇醇酒下肚，父親總能運籌帷幄；在駐扎帳營外，父親體恤部屬，偶有朝上賞賜的美酒，也悉數(shù)分給屬下，一壇醇酒下肚，父親總是言笑晏晏；在家中庭院內(nèi)，恰逢仲秋節(jié)，父親回家之時，滿桌佳肴可免，可一壇醇酒不能缺；想來，父親一生除了愛國、愛民，愛家，余下最愛的就是這一壇子美酒了。

看著積雪被酒精浸濕，鄭青菡鼻尖微酸，一腳踏上馬車，想起滿門抄斬之際，連平日相親的人均忙不迭撇開關(guān)系、免受牽連，曾經(jīng)平近可親瞬間翻臉無情，人心本是寒涼，想來一點用處也沒有。

只有這一壇醇酒，讓鄭青菡的心里微有了一點暖意，這一壇醇酒灑在天地之間，也灑在了鄭青菡的心里。

她知道，這個少年是來給父親送行的，這一壇百年陳釀女兒紅，在整個江南不過三壇，他悉數(shù)灑在城門前，情意可見深厚。

這個少年是誰？鄭青菡的記憶中沒有此人，也未聽父親、哥哥們提起過。

猜測間，馬車已經(jīng)出了城門。

馬車駛了沒多久，車又停了，錦繡探出頭問：“怎么不走了？”

馬夫回話：“大小姐，前面有石塊堵路，待奴才去移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