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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是奇怪。
許多事情當時覺得美好,很久之后再回憶,可能變得面目可憎一地雞毛;
許多事情當時覺得無法接受,很久之后再回想時,滿心里卻只有溫暖與感動。
時光啊。
……
“黎語冰,你看?!碧难┩蝗婚_口,打斷了黎語冰的思緒。
黎語冰低頭,看到她正指著桌面上的一道線。那道線是用小刀刻了淺淺的一道,然后用藍色的鋼筆畫上去,畫得像墨線一樣齊整。鋼筆水滲進了木質的材料,顏色因為氧化作用,變得有些暗沉,不再鮮亮,一看就有些時間了。
他們用的課桌都是雙人課桌,難免會發生領土爭端。劃分界線的事情,許多人都干過,但很少有這么整齊的。
這條線是黎語冰畫上去的,因為棠雪那時候寫字的姿勢像個螃蟹,橫著要占不少空間,胳膊肘老是往他面前懟,黎語冰被逼得像個獨臂大俠一樣,只能用一只手學習。他看到別的同學都劃線,無奈之下,也畫了一條。身為全班第一的小孩,畫線也有自己的風格:精確測量,一絲不茍,畫出來的線也是全班最優秀的。
可惜,這么漂亮的線,效果卻不怎么理想。棠雪依舊我行我素,并沒有從螃蟹變成小龍蝦。
黎語冰用指尖摸著那道線,有些感慨:“這課桌竟然還沒換。”
“嗯,”棠雪點頭,“我爸說桌椅不能換得太頻繁,要培養同學們勤儉樸素的品質。”
不過現在這張課桌確實該換了,桌面已經損壞了不少,桌腿也有些搖晃,該退休了。也不知道換下的課桌會去哪里,棠雪有點遺憾,好想把它搬回家。
她趴在課桌前又看了看,上面除了那道整齊的界線,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有畫上去的有刻上去的,她在這些凌亂的線條里,找到了自己曾經畫過的一張撲克牌。撲克牌已經被蹭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后來居上的線條壓住,根本看不清原先是什么。
棠雪指著那碩果僅存的半個黑桃,問黎語冰:“你還記得這是什么嗎?”
黎語冰只看了一眼就答,“記得。”說完突然笑了。
這張撲克牌,記錄了棠雪的一個屈辱史——她曾經有過破產的慘痛經歷。
認真追究的話,破產還是因為黎語冰引起的。
黎語冰有段時間被棠雪壓迫得喘不過氣,就打算搞點副業,他在班里弄了一個抽獎活動。獎品是從家里帶來的玩具,一等獎是個小機器人,這在當時來看是很新奇的了,然后二等獎三等獎也都不錯,安慰獎是圓珠筆芯,而且他牢牢地抓住同學們虛榮的心理,安慰獎不叫安慰獎,叫“優秀獎”。
抽獎是一塊錢一次,沒有錢也沒關系,可以用其他東西抵,零食玩具文具,都行。并且呢,黎語冰非常鼓勵大家用物品抵賬,因為錢未必能到他手里。
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都被要求保守秘密,否則有可能失去競爭機器人的機會。
這次抽獎活動搞得紅紅火火,一到下課就有人圍著黎語冰。趙老師好奇地問他們在干什么,所有小孩眾口一詞地答:“我們在看黎語冰的機器人!”
好嘛,看就看唄。趙老師也就不理會了。
黎語冰成為整個班級最大的莊家,連棠雪都參與了,當然考慮到她的身份,黎語冰允許她免費抽了兩次,棠雪抽到兩根筆芯之后,突然特別地眼熱。
她眼熱的不是黎語冰的機器人,而是抽獎坐莊這項活動,感覺好風光,適合她。于是過不多久,她自己也山寨了一版。
獎品雖然沒有黎語冰的機器人,但也是時下流行的東西,所以也是比較受歡迎的。
可惜棠雪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她當時年紀太小了,對中獎概率這個事情沒有概念,所以并沒有科學地去設計賠率,而是直接根據感覺拍腦袋定的。結果第一天抽完獎,盤點一番,發現賠錢了,她以為自己運氣不好,于是在課桌上畫了個黑桃a,希望借助神秘力量轉轉運。
但是她運氣沒有轉過來,情況越來越壞。
后來她欠下好多獎品發不出來,同學們找老師去伸張正義。趙老師感覺棠雪真是個人才,闖禍都能闖得這么有創意。她把棠雪批評了一頓,然后又把這件事報告給了棠校長。
棠校長快被這個小家伙氣死了,“你這是地下博彩你知道嗎?!”
棠雪含著兩包眼淚,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
棠校長自掏腰包,把虧下的獎品給同學們補上,然后對棠雪說:“這錢不是白補的,你得自己賺回來?!?
賺回來的方式是打工,打工的內容是撿狗糞。
棠校長發了狠,一定要讓棠雪知道誤入歧途的下場有多么悲慘。
所以那一個月,棠雪一到周末,就拎著袋子和鏟子,在小區溜達,撿狗糞,一塊狗糞一塊錢。運氣好的時候會遇到提著垃圾袋遛狗的叔叔阿姨,上去賣個萌就能得到一兩塊狗糞。叔叔阿姨們的表情都挺一言難盡的,這么漂亮的小姑娘,要狗糞干什么呢……
黎語冰有幸參觀過一次棠雪撿狗糞的場面,印象深刻,心有余悸,回頭趕緊把自己的產業給停了。
……
……
……
所以現在黎語冰笑,笑的是棠雪撿狗糞的狼狽。
棠雪被他笑得一陣毛燥,推了他一下,“你不許笑!還不是因為你!”
黎語冰被她推得身體一歪,趴在課桌上,用手拄著下巴,笑吟吟地望著她,眉宇間全是促狹,可目光又是溫柔的。
棠雪轉過臉不理他,不自在地扒了扒頭發。
黎語冰看著她的側影,視線更遠處是明亮的玻璃窗,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他與陽光隔著她。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的呼吸聲。
心有些癢。
黎語冰第一次這樣和喜歡的女孩子獨處,他不知道該做點什么,既能讓彼此的關系更親密一些,又不要顯得那么唐突。他只有這樣靜靜地看著他,感受自己心跳的頻率。
棠雪并不是一個文靜的人,這樣安靜了一會兒又手癢,在書桌里翻了一下,空蕩蕩的書桌,竟然被她掏出一條紅領巾。
“喲,”棠雪有點高興,“過來,我給你戴個狗鏈?!闭f著,拿著紅領巾要往黎語冰的脖子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