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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端著個臉,正氣凜然地說道,絲毫不顧及身后臉色黑成碳的戴至德,以及鴻臚寺卿忿忿不平的臉色。
“陛下,臣請您下旨戶部,立刻撥款為倭國修繕使節府,否則,我大唐威儀、德化四方的努力,也將一夜間付諸東流。”戴至德上前一步行禮道。
不等李治開口說話,李弘輕飄飄的甩出兩個字:“沒錢。”
“太子殿下,您如此不給撥款,可知這樣會因為您的任性行為,而傷害周邊萬國對我大唐有所不滿?您現在不光不給使節府修繕撥款,自從您上任戶部以來,倭國遣唐學子的費用,都被您勒令停發,老臣身為大唐臣子,只想問太子一句話,您如此亂來,可有想過會給我大唐帶來什么后果!”戴至德滿臉悲憤,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像魏征一樣耿直的脾氣,敢不敢鬧的皇帝跟太子一起下不來臺。
李治揉了揉有些頭疼的腦袋,這兩個人看起來今天不可善了,自己已經推諉了好幾次了,如果再推脫,誰知道戴至德今日會在朝堂上,做出什么出格的舉動來。
但肇事者卻是神態從容,扭過身子靜靜看著戴至德,直到看的戴至德都有些不自在時,才緩緩開口。
“戴尚書,您可知道,因為您的直言納諫,我大唐得損失多少錢財?停,您先聽我說完了您再說,別老是說我一身銅臭味兒,這樣有失偏頗。”李弘看戴至德要反駁,急忙伸手示意道。
“好,老臣今日就聽聽太子殿下您得高見,當著陛下、當著眾臣工的面,老臣希望太子殿下能夠給我一個滿意的答復,否則,老臣今日決不罷休。”戴至德也態度強硬道。
眾臣心里都不約而同的響起一個聲音:“今日這兩人看來是要死磕到底了啊。”
李弘想了下,先不拿數據說話,這個時候,拿數據說話沒說服力,而且戴至德此刻已經帶著情緒在跟自己對峙,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先讓他不占理后,才可以拿數據說話。
于是李弘整理了下思緒說道:“戴尚書,我先問你一個問題,可否?”
“老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戴至德一臉正義凜然。
“好,那請您告訴我,我大唐現在多少兵力助守百濟?今年一戰死傷幾何?”李弘問道。
“這乃是兵部之事,老臣只負責禮部……”
“左右仆射都在朝堂,他們自然有答案,但這個答案,想來朝堂之上,知曉的人很多。我就可以告訴你,我大唐共遣十萬將士助守百濟,大小戰役死傷三萬七千余人,但……您可知道,為何對付一個小小的百濟與高麗,我大唐卻付出了如此大的代價?那是因為,倭國人應百濟王扶余豐派遣的求援使者,帶來了倭國人的軍隊與我大唐、新羅連兵抗衡,不然我大唐不會死這么多將士!倭國人如此背信棄義,我大唐幫助他修建使節府,無償幫助他們受學學子,可他們回到倭國后,卻是拿起來刀槍來對付我大唐將士!您覺得我還有必要給他出錢嗎?沒有罷了他倭國的王已經是仁至義盡,為何還要替他們出資修繕?”
看著戴至德的黑臉,李弘繼續緩緩說道:“劉仁愿、孫仁帥回朝,但為何劉仁軌將軍卻不敢回來?因為劉將軍深怕我們將士鮮血所染的土地,再次被倭國、高麗、百濟搶走,那樣,我們三萬七千余人將士的生命,都將是白白的犧牲了!”
李弘掃視著朝堂之上的眾臣,自己心里憋不住了,如此窩囊的行事不能再干了,他必須說出來,哪怕今日以大唐現有的國策,還無法嫻熟的使用外交手段來做籌碼,但自己必須在這個時候,為大唐現有的國策敲響警鐘。
“或許眾臣工認為一場戰事必有傷亡,大可不必大驚小怪,想要沒有傷亡,那就不要出兵,如此也就失去了為我大唐立威,以德化服眾的目的。但各位同僚可知,如果倭國人不參戰,我們可以死傷多少將士?如果這些將士放在吐蕃、吐谷渾、大食,我們的安西四鎮也就不會丟了搶,搶了再丟了。我大唐也不用四處用兵,應接不暇,而將士也能在不出兵時,有足夠的人力跟精力繼續農耕,也將為我大唐以備災荒之年……”
十歲的少年站在鴉雀無聲的朝堂中間,卻像一個老學究般語重心長地說道:“一場戰爭它所引發的連鎖反應,并不是眼下我們能夠看見的,而是有發酵時間的,今日的升平,不代表永久的升平,今日的決策看似無誤,卻有可能十年之后讓我們后悔。我們只能寄望在朝堂上的諸多同僚,用自己多年的經驗、閱歷、學識,來為我大唐出謀劃策一個穩固的大唐!”
李弘還是沒說出“蝴蝶效應”這樣的“混沌學”,安在大唐身上會發生什么樣兒的連鎖反應,皺著眉頭想了下說道:“各位臣工都是學富五車、通讀古今,在這里,我希望大家下朝以后,研究一下《呂氏春秋·察微》篇(雞父之戰),它說的是什么,想必大家都知道,不過是一個楚國女子與吳國女子在兩國邊境采桑葉,嬉笑打鬧時誤傷了楚國女子的手指,而楚國邊城卑梁卻帶人找吳國女子家人理論,兩方爭吵不下,楚國人殺了吳國女子家一人,然后走了。吳國人知此事后,便跑到楚國,殺了那女子一家。楚國城邑卑梁大夫大怒:竟敢殺我楚國人。于是便發兵攻打吳國,殺了女子全村。吳王聽后,震怒,便帥兵侵楚……”
李弘越說聲音越小,朝堂上之上不比元日大朝會,此時只有五品上的官員參加,不敢說每一個人都知曉此典故,但最起碼應該都有所耳聞。
看著眾人不言不語,李弘落寞的低聲說道:“看史書、編史書、讀史書、修史書,皇爺爺曾經說過:‘以銅為鑒,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鑒,可以知得失。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但我們卻不曾研究過,如此細小甚微的事情,引發的就將是一場大變動,甚至是你死我亡的大變動!所以,我們身為朝臣的,無論是我父皇,還是我,還是二品、三品大員,亦或是小到八品、九品官,在你們做一個決定時,可想過為此負責?而不是推諉他人?可想過,你的一句話,會如楚國女子回家后跟她家人所說的一樣,細微之中,產生了讓兩國交戰的震動!倭國人出兵援助,這就是他們的因,所以,他們就必須承受他們的果!因為,沒有人知道,我們今日幫助倭國人,會不會有一天,倭國人用我們教給他們的學識來欺壓我們,各位誰敢保證嗎?!”
第85章 父子的小船
朝堂之上,眾人久久沉默無言,就是連李治,也是陷入了沉思當中。
雖然李弘的一番長篇大論,并沒有國子監的老學究般,經史子集的搬出來朗誦一番,但如此白話,淺顯易懂的道理,卻讓所有人的陷入了深深的思緒當中。
甚至,此時已經有人覺得,“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一實職宰相的權利,突然間變得有些燙手了扎屁股了,不是入以前那般誘人了。
李弘掃視群臣,其實他也知道,一番長篇,能夠發人深省到什么程度,才是最為關鍵的。就怕現在有人反思,有人思考,但下朝沒兩天后,依然還是我行我素。
最終還是李治打斷了所有人的沉思:“鑒于戶部尚書此番言論,關于各國使節府以及倭國學子受學一事,禮部、鴻臚寺以及國子監等,下朝后再仔細斟酌一番后再議。”
戴至德出奇的沒有反對,而是慎重的點了點頭,如果真如太子所言,那么自己就得好好研究一番了。
但眾人在反復的思索中,卻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本來找戶部要錢來的,怎么扯著扯著,錢沒有要來,反而先給自己找了一檔子事兒做呢。
接下來的朝堂議政,李弘就沒有了壓力,聽著眾臣七嘴八舌的議論紛紛,中書、門下、尚書三省,總之在各位大佬的探討中,戶部尚書也有插不上話的時候。
至于工部提出的河道淤泥清理一事,李弘是當場大筆一揮,大筆的錢財撥給了工部去清淤泥。畢竟通往洛陽的運河可是不能出閃失的,如果萬一關中地區有個天災人禍的,還是要靠南方的糧食來救濟。
而且,戶部尚書也很大氣,非但給錢,還給人,此番孫仁帥、劉仁愿回朝,自然是還是有不少俘虜,李弘當然是大筆一揮,這些人全部都撥給了工部,沒有工錢,只有一日三餐。
此事樂的工部尚書大嘴都快要咧到后脖頸了,還不時喜滋滋的看著戴至德的老臉,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朝會進行到尾聲后,眾人便開始圍著李弘議論紛紛,不時的摸著李弘今日的朝服,發出嘖嘖的感嘆聲。
而看著這一幕的李治,經過御醫的緊急醫治,頭疼稍微好了一些,加上此刻朝堂之上氛圍輕松,一下子李治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視線也變的清明了很多。
但當他從朝臣縫隙之間,看見李弘身上的朝服時,差點兒氣的眼前一黑,一腦門栽下去!
重新坐穩之后,李治就開始一臉冷笑的看著眾人,特別是中間的那個小兔崽子,忍了他好久了這是。
武媚曾經還警告過他:“看好那個小兔崽子,別以為除了遲到,他就會老老實實的給你上朝,雖然我不知道他會出什么幺蛾子,但妾身敢保證,前幾日小兔崽子那幾個宮女鬼鬼祟祟的,肯定是小兔崽子作妖的前兆。”
當初沒當回事兒,沒想到小兔崽子果然是禁受不住啊,武媚的警告還沒過去幾天,小兔崽子就開始作妖了。
揚武一聲公羊嗓子尖叫過后,眾朝臣行禮后便開始紛紛退朝,隨著李治留下了李弘,每個經過李弘的官員,還不時摸摸李弘身上的朝服,特別是胸前的一個……閃爍金光的名牌!
黃金材質的名牌上,字分三行,赫然寫著:大唐——戶部尚書——李弘。
待所有人都離去后,李弘就發覺不對勁了,特別是看著父皇那一直冷笑的神情,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李弘感到自己的屁股好像保不住了。
于是訕笑道:“父皇……嘿嘿……您身體好些了嗎?兒臣正想跟您說一事兒,昨日兒臣聽說孫思邈神醫從秦嶺采藥歸來,已經返回太乙山了,所以……所以兒臣想請父皇允許兒臣前往太乙城,去尋訪孫神醫,為您請藥方……”
李治不理他,跟揚武說道:“揚武,如果他跑出了朕的視線,我拿你是問!給朕看好他!”
說完后,李治就頭也不回的先回后面換衣服去了,留下了干巴巴笑容的李弘,與盯著他的揚武。
“揚武,放我走,過兩天你們考試的考卷,我可以提前透露給你。”李弘心虛了,他自然知道是因為什么。
自己沒事兒找抽,讓夏至她們幫自己做了一身紫色的三品朝服,而且還在原有的基礎上,給自己加了個大唐戶部尚書的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