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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妖便縮頸回話:“帝君不識他,他便是那九天門縱行中渡劍無敵手的凈霖!”
數月之后,蒼帝又得梵壇邀約,前往至南古剎聽議清談。他與佛同座相并,粗茶飲就間瞥見一只石頭小人盤腿坐在蓮池旁,持筷垂釣,在誦經聲中昏昏欲睡,點頭不止。
蒼帝心下一動,余光見它又坐片刻,忽地棄筷跳起來,伏在池邊抄杯撈魚。池中不過幾只手指長短的紅鯉,初萌梵音才通心性,一個個圍著石頭的小杯打轉,反而逗得它越探越深,最終一個“咕嘟”栽進池中,頂著蓮葉晃了一頭的水。
蒼帝忽問真佛:“一點生機,頑石亦能脫胎成人?”
真佛笑而不答,只道:“胸中藏劍,道里隱真?!?
“何處尋道?”
“道自在神明,道自在天地。凡目所及,凡耳所聞,皆可稱道?!闭娣鹈虿栊φZ。
蒼帝后靠冷笑,說:“天下修道,我道何處?”
“破后方立。”真佛說道。
蒼帝反問:“如此說來,我的劫數將至?”
“帝君已洞察秋毫,心存思量?!闭娣痤h首。
蒼帝眸中殺機一現:“是誰。”
真佛卻撫掌大笑,將一顆佛珠拋丟入池中,說:“南禪八百蓮池水,緣定其中不可探。帝君想弄明白,不如踱步自尋?!?
蒼帝霍然起身,卻聽真佛正色一勸。
“劫數良緣具不能料,帝君心思百轉莫測,與其尋出來,不如放任自流。”
“他既是我的劫,便是我的命。”蒼帝身隱霧間,“天地之間能稱帝者唯我而已。這命我給不了,只能先殺了他以卻后事?!?
蒼帝沿池而去,在裊裊梵音中,見那佛珠沉淪水面,順流南去。蓮池最南處,萬花之間停一小舟。舟上對坐兩人,一為持經解道的老僧,一為披著天青寬衫的男人。
老僧呶呶不休,枯燥無味。男人散發入定,端坐靜聽。那天青的袖淌進池中,剪出一方天色,沾了一襲蓮香。凈霖側容冷情,既不見不耐,也不見困倦。池面如境,波映蒼穹,剎那望去,竟有種他端坐于凈空云間之感。
咽泉既是凈霖,凈霖亦是咽泉。至純之性鑄這天地第一劍,至凈之雨融這天地第一色。他心無外物,故而色不流俗。
蒼帝撥霧眺望,竟癡了。
池間突然攀上石頭小人,它端坐在老僧背后,學著老僧的模樣搖頭晃腦。
老僧愈念愈慢,忍不住遲咳一聲,對凈霖說:“可是膩了?”
那小人登時“嘭”地變回石子,手里捏著的佛珠滴溜溜地滾到凈霖手邊。凈霖面色如常,對老僧俯身以示歉意。
老僧道:“貧僧知經書無味,卻也是無法為之。公子心修劍道,最忌浮躁,歸去后,亦要日日念念才好?!?
凈霖指拈佛珠,說:“看來我佛緣不淺,大師不必擔心?!?
老僧說:“公子凡俗不近,修為雖長,此心卻孤。這世間最叫人斷魂的不是邪魔,而是‘情’字。心修劍道,看似超脫萬物,實則如履薄冰。錯一分,斷一念,毀一心,便是萬劫不復,神魔難論。”
凈霖說:“父子心,兄弟義,皆是情?!?
“就是這般?!崩仙粗鴥袅兀胺秸f公子尚不解世。”
凈霖懵懂,卻說:“若‘情’字為劫,自斬了它便可?!?
老僧長嘆一聲,不再應聲,對凈霖抬手作禮,轉身上岸而去。
凈霖猶自枯坐,指間攏著的佛珠已干,他忽然生出股涼意。石頭“啪”地復原,與凈霖并坐。
蒼帝看了半晌,無聲退了。
蒼霽收回思緒,見凈霖已轉回身,正望著他。他順勢露出歉色,說:“吵著你了嗎?”
凈霖默默地盯著他。
蒼霽一頭霧水,心道自己既沒露形,也沒顯鱗,卻仍在凈霖的目光里系上了扣,說:“那日別過,還不曾問過你名字?!?
凈霖說:“凈霖?!?
“久旱逢甘露?!鄙n霽一本正經地說,“難怪遇著你,我身心都暢快舒坦?!?
凈霖說:“那夜我……”
“你與人吃酒丟了錢,我拾金不昧還給了你?!蹦墙鹬檫€硌在腰側,蒼霽連眼睛都不眨,“隨后帶你歇了一夜,你自回去了?!?
凈霖皺眉:“我怎一點也想不起來?!?
“與人吃酒就是這樣?!鄙n霽說,“你酒量淺,日后除了親近之人,還是不要輕易飲酒?!?
凈霖問:“敢問尊姓大名。”
“不敢當,鄙姓曹,單字倉。半路出家,在北邊學了點咒術,修為不精,未筑靈海,更不曾化出本相。因為天賦不夠,便絕了修道的念頭。如今走些靈石靈草的買賣,混口飯吃?!鄙n霽臂枕腦后,娓娓道來。
“曹兄弟?!眱袅貑镜?。
蒼霽險些笑出聲,他在暗中維持正色,穩聲說:“我癡長你幾歲,不如叫聲哥哥?”
凈霖心道自己修為已成,活了許多年了,叫他哥哥豈不是亂了?
蒼霽卻心道老子蒼龍誕世,連你爹都能把我叫爹,讓你叫聲哥哥那是長輩分。
蒼霽嘆氣,翻過身去,背對著凈霖說:“不過我修為淺,讓你叫聲哥哥倒是委屈了。不必客氣,你我姓名相稱便也行的。”
凈霖屢次得他援手,聽出他的悶悶不樂,不由張了張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