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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潮乍起，松針襲窗。蒼霽見凈霖面色不改，分明傲氣凌人，卻只將狷狂盡藏眼底，勉力維持著不冷不熱。蒼霽不禁骨節(jié)磨動，想起什么，薄哼一聲。

“裝模作樣。”

凈霖退時已是幾日之后，見他一人力挫群雄，兄弟之間間隙更深。待他沐浴后入院，飯食已撤，鍋都刷得干干凈凈。黎嶸等他許久，見狀塞了他幾顆金珠，叫他出去吃。

凈霖掌心幾顆珠子轉(zhuǎn)動，他耷拉下眼，說:“不吃也罷。”

話音未落，就聽得肚中咕咕直叫。

“父親已歇下，明日該賞你。今夜便好好吃一頓，這幾日你皆在臺上，鐵打的人也受不了。”黎嶸說著起身，見凈霖望過來，不由為難道，“我雖也想陪你去，但近日來客眾多，晚上還要和云生招待一番。”

凈霖頷首，轉(zhuǎn)身向外。他待要跨出門時，又聽黎嶸在后叮囑:“鳴金臺聲勢浩大，你壓人一頭，又言辭狂妄，不將別人放在眼中。等會兒出去，小心為上。”

凈霖應(yīng)聲下階，一人穿松而過，背著劍下山去了。因為鳴金臺的緣故，山腳客棧生意興隆，夜市人潮涌動，各型各色的人皆沒其中，連妖怪也有不少。

凈霖掌心里攥著金珠，沿路見得吃食繁多，一時間躊躇猶豫，私心哪個都想吃。他本就因斬妖除魔的名頭廣為人知，當(dāng)下站在店鋪之前，周遭皆有人指點窺探。凈霖不虞，抬步就走。他未出幾步，便回首而看。

“你們跟著我。”凈霖說，“還要賜教么？”

“聽他口氣何等狂妄！”背后一人攜棍傍身，看著打扮是南下來的。他對左右人嬉笑道，“若非了解，還真當(dāng)他是個人物呢！”

“人家劍名赫赫，還不算個人物嗎？”側(cè)旁破衣爛衫的邋遢和尚摸著光瓢，說，“莫非有什么旁人不知的緣故在其中？”

“這是自然了。”攜棍的潑皮提高聲音，沖四下抱拳，大聲說，“此人乃九天門咽泉劍主，九天君的愛子！素來以除魔衛(wèi)道為名，可他半年前北地一游，卻借除魔之名，調(diào)戲那蒼帝座下的九尾白狐！好沒羞的東西，你可敢認？”

凈霖薄唇緊抿，冷眸覆霜。

那頭蒼霽撥開燈籠，喝得面熱，正從窗間望見那抹白色。他撐首靜觀，見凈霖袖間一動，便知要動手。他登時哈哈一笑，對后邊的華裳說:“人就愁他不動手，他還偏偏中了招。”

“嘴皮子犯賤的東西，抽他耳光都不為過。”華裳氣道，“還有人道姐姐是爺寵妾呢！就是他們這幫腌臜東西傳的沸沸揚揚！”

“你且看著。”蒼霽酒氣散在風(fēng)里，“他該吃虧了。”

“他那般能耐。”華裳奇道，“還能吃虧？”

凈霖翻掌擒人，連劍也不欲拔，怕臟怕得厲害。他拿住潑皮，照下一腳，將人頓時踹得倒飛出去，撞翻在地。

“哎呦！”這潑皮滾了幾滾，痛苦萬分，“九天門勢大壓人，當(dāng)街欺辱我嗎！虧你有臉自稱衛(wèi)道，連點情誼也不講！怎么樣，惱羞成怒嗎！”

凈霖不言，白袍一晃，又是一腳。見得這人捂著腹擦滾地面，一頭磕在石板上，隨即一口血噴濺而出。凈霖自持身份，分明沒下重手。他卻癱地□□，引得四下人唰地拉開陣勢，一齊動手！

凈霖不傻，深知今夜若打死了人，便是有理也成沒理了。況且他一心衛(wèi)道，斷然不肯肆意殺人。在群圍而攻之中，徒手抄得對面飛摔數(shù)人。

一條刺鞭倏地纏繞在凈霖腰間，緊接著凈霖被扯撩而起。凈霖腳一離地，身便霍地一翻，凌點三兩下，登立于房頂上。街面眾人立刻群躍而起，暴喝攻來。各種兵器招呼而上，狼牙棒呼地凈霖鬢邊驚風(fēng)，他一側(cè)身，后方響馬砍刀陡然劈下。凈霖旋身一躍，抬腿正踹在對方胸口，對方嗆聲濺血，翻落下去。而后凈霖滑身劈手，一把握住刺鞭，掌心錐痛，他連眼睛都不眨，凌空一震。勁風(fēng)撲打而去，震得對方倉促松手，不待逃開，那悍然靈風(fēng)已撞得人痛聲摔地。

凈霖扔開刺鞭，指間滴答熱血。他冷眼俯瞰下邊一眾，逼得眾人連連后退。凈霖話也不說，轉(zhuǎn)頭跳下屋頂就走。他走幾步，又停下來，倏忽回首，眼神冷得周遭人群一齊戰(zhàn)栗。

金珠掉了！

凈霖指尖無聲地捏了捏，餓得要命。他平素出門的銀錢也不多，一歸院中，便被陶弟托辭借去賭干凈了。眼下連個銅子都掏不出，嗅見側(cè)旁的甜食面點香味撲鼻，越發(fā)冷漠。

那賴皮和尚忽然幾步上前，腆著臉和稀泥，說:“適才唐突，對不住公子！不如隨著我們吃些酒，大家一笑泯恩仇嘛！來日皆是九天門中人，都是為了蒼生大業(yè)奔走，我等一眾還要仰仗您吶！”

凈霖見他們諂媚堆笑，便微抬下巴，示意帶路。

琳瑯推門而入，卻不見人，只有華裳一個撥著燈芯。她便問道:“主子呢？”

華裳說:“適才說酒未盡興，又出去了。”

凈霖埋頭進食，旁人說什么他都做了耳邊風(fēng)。和尚借故敬酒，說:“不敢耽擱公子大事，故而只喝一杯意思意思便罷了。今夜是我等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公子海涵。”

凈霖知眼下不宜抗拒太甚，誤了父親的大計，便接杯飲了。他吃了酒，只覺得不澀反甜，膩在喉中，又吃了許多東西，待到散時也未說幾句話。

他人出了店，覺得身上有些發(fā)熱，余光見得那賴皮和尚給人吩咐了什么，一眾人皆立在屋檐下以看好戲的模樣瞧著他。

凈霖心里咯嘣，轟然撩躥而起的熱浪燙得他鬢滲汗珠。他靈海錯亂，竟調(diào)動不應(yīng)，任憑這股搔人心尖的熱流肆走。他快步擦過行人，鼻息漸重，強壓著推開幾人，渾噩向前。

豈料腳下忽然被人一絆，猛地栽向前。絆他這人不偏不躲，反而張開手臂，接了個滿懷。

“酒好吃么？”他低聲問。

凈霖欲推人，指間卻被他握得緊。凈霖哈著氣抬頭，恍惚中見這人面容平平，不曾見過。他不禁皺眉，掙手后退，卻察覺對方異常高大，比黎嶸還要高些許，抄住他簡直輕而易舉。

“誒。”蒼霽一臉正人君子，謙遜有禮地扶穩(wěn)凈霖，抬掌露出幾顆金珠，“見你與人去吃酒了，便在此等了等。是你的吧？”

凈霖?zé)岬锰屎梗致曊f了句多謝，便去拿金珠。可是對方忽地抬高手掌，不讓他碰，凈霖困惑地“嗯”聲。

蒼霽見他眼已朦朧，摻著水濕濕地望著自己，已是強弩之末。蒼霽心知肚明，卻俯首對凈霖悄聲說:“見你不大舒服？”

凈霖唇間抿得泛紅，他對蒼霽嘆聲:“熱……”

蒼霽沉默片刻，說:“我也熱，不如一道去散熱醒酒。”

第73章 劍道

凈霖咽著清水，凜冽的冰水澆灌在喉頭，總算沖下甜膩感。腹間卻如火撩躥，熱浪潮涌在四肢百骸。凈霖燙得汗滑不寧，指尖都泛了紅。

蒼霽瞧著他，已知酒里是什么東西，卻還要故作不解，體貼地問:“當(dāng)下感覺如何？”

凈霖頰面已起了紅色，他猶自強撐鎮(zhèn)定，神色不改，對蒼霽頷首說:“……尚可。”

蒼霽說:“我有一宅在巷中，內(nèi)備仆從三兩，是個極為清幽的休憩處。你若信得過，我便引你去。”

凈霖深知藥性未除，他素來獨行獨立，從未與同門兄弟談過風(fēng)花雪月，根本不知道這藥本是下三流的手段。任憑你修為近臻，只要還是肉體凡胎，一概逃不掉。當(dāng)下只想著歸去自解，便微微搖頭。

“多謝好意。”他掐著掌間傷，以痛醒神，“不敢叨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