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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底下還在賣人稚兒,不如就叫他們挑些能看的,一并送進來。你雖碰不得這些貌美貢品,卻能拿那些粉雕玉琢的稚兒過過癮。”邪魔垂涎地貪聲,“我少吃幾口,省給你的。”
老皇帝一連應聲,應過之后又忐忑道:“可這、這稚子不留神就弄死了……”
邪魔說:“死便死了,扔去那蓮池喂妖,來日還能喂出個兇悍物來玩兒。你居深宮,難免孤陋寡聞,你可知道這天地間最兇的人是誰?”
老皇帝諂媚道:“自是您第一厲害。”
邪魔得趣的受了,說:“比起厲害自然輪不到他,但若說兇悍,卻還真比不過他。你是人間的真龍天子,他便是三界的真龍蒼帝。都是龍,你若見了他,可要叫聲爺爺。”
老皇帝要奉承,邪魔一腳踢回去,他陡然變色,冷聲說:“他可就是喂出來的,遇什么吞什么,要讓他盯住了,連骨頭渣也剩不下。”他惡聲,“若非他早死了,我也要學那黎嶸剮他一次!”接著他話鋒一轉,“你也算龍?你也配!”
老皇帝腆著臉說:“朕不過是您的胯下狗,腳邊蟻!不算龍,不算龍!”
邪魔喜怒無常,勃然道:“你這條軟骨頭!連駁也不敢駁?你若如此,外邊誰能服你。”
老皇帝挨了幾腳,慌聲說:“不敢不敢!您怎能與那些豬狗相比?您是天上的神,您就是朕的再生父母!這天底,這天底下哪有兒子駁爹的?”
邪魔輕鄙地說:“見你平素道貌岸然,竟是這等玩意兒。外邊人都對你頂禮膜拜,視如親父。他們若是豬啊狗啊,你又算什么東西?”
“朕是您的狗!”老皇帝討好地抬起兩手做前爪狀,氣喘吁吁地說,“天下人又是朕的狗,一來二去,咱們都是您的狗!”
邪魔樂不可支,起身負手,踹著老皇帝的身,說:“我頓頓食狗肉,你樂不樂意?”
老皇帝腿根都在打顫,豈敢說“不”,他如今一心想做個真萬歲,巴不得邪魔多吃些,吃好些,好給自己返老還童,續命百年。于是他拭著汗說:“樂意、樂意,您挑著誰,朕就抓誰!”
“若是他們說你昏庸無道,你該如何?”
“殺!”老皇帝垂袖擠笑,“通通捉去詔獄,叫他們脫層皮、認清罪、斷個腿,再扔亂葬崗里活生生地喂狗,誰敢說,就殺誰!”
“那便去。”邪魔立于黑暗中,教唆著,“去,將臺上的這兩人扒了皮。你不就愛嘗美人胭脂么?扒掉了皮,便能擱在手里盡情解饞。”
老皇帝聞身而起,他撐著桌椅,“哐當”連磕到臺面下,又顫著手扶穩冠冕,爬起來摸索向臺面。他指摸過冰涼的臺面,疑心道:“在、在哪兒……”
“在這。”凈霖指尖輕磕,臺面陡然亮起青芒。他獨坐已久,此刻冷面褪脂粉,僅存著寒殺凜然。
老皇帝猝不及防,驚聲連連,倉促后跌。他后爬時撞著邪魔的腿,被邪魔球一般的踢回去。他滾到桌腿邊,捂面忙聲說:“不是朕、不是朕!”
邪魔半身隱于陰影,腿邊滑落厚重的大氅。他站在原處,突地縱聲笑起來,越笑越猖狂,笑得暗室門“砰”聲緊閉,笑得凈霖緩皺起眉。
“你喪盡天良,藏匿于此,操縱萬乘之君禍害萬千人命。”凈霖說,“你是誰。”
邪魔的身量在昏暗中漸漸變化,他倏地彎腰而出,似如掀簾一般的露出臉來。
“在下凈霖。”那相似的眉間孤高含冷,帶了三分狂意,“負咽泉而至,為除魔而來。”
凈霖霎時抬眼。
第55章 咽泉
“凈霖”端詳著凈霖,他不茍言笑,眉梢覆霜,抬身時的動作都與凈霖一模一樣,甚至連那撣袖時的垂眸都別無二致,活脫脫的就是凈霖。
“除魔衛道。”他淡聲輕嗤,“舍我取誰。”
“天地英才。”凈霖喉間微澀,“皆可取代。”
“此心鑄劍,再無能相提并論者。咽泉面前,所謂英才皆淪庸人。”他稍頓,連話音都仿得如同一人,“試問同門諸位師兄弟,誰能比肩?”
“狂妄。”凈霖輕吐兩字。
“夠狂才配得上臨松君。”他陰鷙地說,“臨松君便要夠狂,夠傲,夠鐵石心腸,否則何談衛道?否則如何殺生?否則怎樣弒君?”
凈霖望著的是自己。他深知邪魔在亂他心神,卻無法置身事外。他這樣冷冷地盯著自己,好似看到幾百年前,他便就是這樣的狂。
回頭是岸。
那日真佛慈悲地說。
凈霖,回頭是岸。
可是凈霖說了什么?
邪魔抬手拔出咽泉,只見鈍鞘藏納的寒鋒“鏘”聲而出,流汞一般的劍身驀然現于暗室。他踏上階,一如五百年前,凈霖垂劍踏上九天臺。
“明堂正道的臨松君。”邪魔與凈霖對視,似乎凈霖自己問自己,“我怎沒能守得全尸呢?”
“身泯三界。”凈霖說,“死得其所。”
“手刃慈父的滋味真是痛快。”他曲指撣劍,“那一劍劃過脖頸,便見老爹人頭落地,血如泉涌。那可是天底下最最疼愛我的腦袋,從我的腳邊滾掉臺階,骨碌骨碌,三界的共主便改換他人。我握劍衛道,終淪人畜,殺父弒君,一身盡毀,這是何等的痛快!”
凈霖指尖漸緊,唇線收抿,仍舊平穩地接道:“不錯。”
“我便死了。”邪魔“啪”的折斷劍身,丟棄腳邊,居高臨下地冷笑,“我平生殺人無數,最惡茍且,可是看我如今,也須茍且偷生,也在茍延殘喘。這人世輪回妙不可言,彼時的天之驕,而今的窩囊鬼。”
凈霖說:“不錯。”
邪魔看著凈霖,諷笑漸響。他仰頸看向黢黑,濃霧自他身后散聚暗室,籠住了凈霖的眼,也蓋住了他的臉。他說:“你怎么沒死干凈。”
“約是舊債未還。”
“你怎么有臉殘喘至今。”
凈霖說:“心中有愧。”
邪魔身化于濃霧,猶如貼耳風,好似夢魘影。他游走在凈霖耳邊,霧已然籠罩了凈霖的全身,連五指也看不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