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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霖說:“故人送的。”

蒼霽便頓了片刻，凈霖正欲抬步，便聽蒼霽問:“黎嶸送的嗎？”

凈霖緩露出詫異。

“九天殺戈君黎嶸。”蒼霽腳踩凳欄，“聽說這人修為大成，妖怪對(duì)他聞風(fēng)喪膽。憑靠一把銀槍統(tǒng)率了云間三千甲，是如今三界之主承天君的兄弟。”

也是凈霖的兄弟。

君父九天君座下共八子，早年血海之戰(zhàn)喪失五位，安然晉列君神之行的只有三個(gè)。一為承天君云生，二為殺戈君黎嶸，三便是臨松君凈霖。除此之外，在九天境初設(shè)之時(shí)，為鎮(zhèn)八方平定，又外收東君與菩蠻君兩位，共組九天六君，分治一方。換而言之，現(xiàn)如今的三界共主，以及這位殺戈君黎嶸，皆是凈霖一脈相通的兄弟。他五百年前弒父殺君后遭遇圍剿，除了真佛坐鎮(zhèn)，也少不了剩余四君的功勞。

蒼霽從妖怪口中得知，多數(shù)人認(rèn)為，臨松君凈霖之所以敗北，其緣由正是這個(gè)殺戈君黎嶸。因?yàn)樗试崎g三千甲正面應(yīng)戰(zhàn)，與凈霖打得血海翻覆，兩敗俱傷。臨松君泯滅之后，他也沉入血海之中，從此長眠不醒。

這樣的人，凈霖竟用了一個(gè)“好”字。蒼霽捉摸不透，反生興趣。

“你既然待他興趣頗濃。”凈霖說，“不妨去通天城，期間陳列九天諸神的神說譜。黎嶸名列承天君之下，翻個(gè)頁就能見得。”

“我對(duì)他的興趣不比對(duì)你。”蒼霽說，“你人在此處，我何必舍近求遠(yuǎn)。”

“他與鈴鐺沒干系。”凈霖還真偏頭想了想，說，“這鈴鐺來歷平平無奇，到我手中許多年，過去從未有過奇特之處。不想我睡了一覺，它便通了靈。”

“好罷。”蒼霽了然地抱肩，后靠身看著凈霖。

凈霖說:“嗯？”

“我好奇。”蒼霽坦率地瞇笑，“你們反目成仇了嗎。”

“兄弟反目，親朋背離。”凈霖唇延冷笑，“痛不痛快。”

蒼霽見了凈霖這個(gè)神情，便不自覺地想要舔舐。他顫栗地、亢奮地露出笑容來。因?yàn)閮袅孛棵窟@般，就好似將皮囊褪去，剩下一個(gè)與他一模一樣的兇獸，他們具是冷情寡義、拋卻常理的同類。

蒼霽舌尖抵過牙尖，貪婪道:“這算什么痛快？你若變得無人可信、無人可記，無人可念的時(shí)候，我方覺得是滋味。只有這樣食進(jìn)肚來，你才是只屬于我的。”而后他手指虛滑過凈霖側(cè)頰，壓著聲音誘惑道，“要?jiǎng)e人做什么呢，這世間唯獨(dú)我是癡心待你的。我是這樣朝思夜想，一心一意地想要貪食你。兄弟骨血皆不可信，我遠(yuǎn)比他們更值得依賴。”

“你是否想過。”凈霖偏頭，頰面蹭過蒼霽的指腹，眸中卻孤傲冰涼，“最終被吞下去的人到底是你還是我。”

“是我也無妨。”妖怪的狡詐從眸中一閃而逝，蒼霽說，“與你在一起便成。”

他眼神真誠，用自己全部的偽裝企圖從凈霖這里奪取走至關(guān)重要的東西。他是無畏且無謂的。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會(huì)奪走什么，他只是全力以赴，并且料定自己不會(huì)輸。

但是不巧。

凈霖固若金湯。

第27章 山城

夜間兩人相背而臥，石頭睡在蒼霽的胸口，隨著蒼霽的起伏而上下。它睡著了，凈霖反倒醒著。窗外新雨，響起了春雷聲。

凈霖聽雨沉思，正待閉目養(yǎng)神，便聽得雨中若隱若現(xiàn)地亮起了鈴鐺聲。他的神思被鈴鐺牽引游蕩，逐漸出了內(nèi)室，見到了另一番景象。

仍是大雨。

竹籬笆間鉆出赤腳孩童，頂著肥葉蹦躥向茅草屋內(nèi)。屋內(nèi)陰暗，沉淀著污垢般的藥味。這稚兒踩著泥印奔去里間，陳榻上睡著個(gè)男人，病容蠟黃，骨瘦如柴。

稚兒跪地伏在榻沿，一雙眼經(jīng)雨淘洗得更亮。他從單薄的衣布下掏出油紙，層層拉開，里邊躺著個(gè)只有他掌心大小的糖糕。他看著糖糕，不禁吞咽幾下唾液，推了推男人。

男人雙目緊閉。

稚兒小聲地喚著:“爹，吃糕。”

男人充耳不聞。

稚兒將糕推到男人枕邊，起身跑了出去。他才跨出門檻，又調(diào)頭跑了回來，用手指蹭了糖糕渣，送進(jìn)口中嘗味。甜味還沒來得及回味，便聽門外有腳步聲。

“川子。”女人摘了濕乎乎的方巾，露出臉來。她生得不美，比旁人還要壯些，因此才扛得動(dòng)柴、拿得動(dòng)鋤，養(yǎng)得活家中夫兒。她拭著臉上的雨水，坐在門下歇腳，對(duì)稚兒招手，“怎地又不穿鞋。”

稚兒嘻嘻笑，伸出泥腳丫給她瞧。女人面容隱在暗影中，凈霖看不真切，只察覺稚兒上前幾步，投進(jìn)了女人懷中，親親熱熱地喚著“娘”。女人攬著他，與他頭抵頭地說著話。那些話被雨聲擾亂，凈霖聽不清。稚兒抬臂抱著女人的脖頸，可勁地撒著嬌。

凈霖似乎是冷眼旁觀，他沒有娘，故而不知道這樣的樂趣在何處。他見稚兒越發(fā)雀躍，而后倚在女人懷中睡熟。這女人抱著稚兒，一手?jǐn)堅(jiān)谒成希T外雨，有一下沒一下地哼著曲哄他入眠。

雨聲漸疾。

凈霖背上一沉，幾乎被壓進(jìn)了被褥里。他倏忽清醒，在被褥中艱難地翻過身，蒼霽的臉便貼在咫尺，正睡得昏天昏地。

凈霖脫出手來，揉捏眉心。蒼霽突然嗅了嗅，閉著眼說:“趁著夜黑雨大，快讓我咬一口。”

“你如今能吞百物，糧食也能用了。”凈霖反手摸索在枕邊，沒找著扇子。

蒼霽抬手打開折扇，呼扇幾下，說:“凡糧只能墊腹，我才不稀罕。你方才做夢(mèng)了是不是。”他眼睛睜開一條縫，“你剛喚了娘。”

凈霖說:“不是我。”

“從這口中吐出來的。”蒼霽猛地翻坐起身，用力扇了幾下風(fēng)，“哼哼唧唧的，像只奶貓。”

他音方落，從他胸口掉下去的石頭小人就磕到了腦門。蒼霽看它撐著腦袋又趴回去，打了幾個(gè)滾，才聽凈霖回答。

“我哪兒來的娘。”他回答的有點(diǎn)懶洋洋，石頭小人舒展四肢，也懶在被褥里。凈霖更是動(dòng)都不想動(dòng)，他說:“這鈴鐺狡猾，每次捎我看風(fēng)景，都借的是我的力氣。”

“你的意思是。”蒼霽側(cè)頭，“那是顧深的夢(mèng)？可它叫我們來到底所圖為何。”

“不知道。”凈霖面上薄風(fēng)陣陣，他說，“看一次價(jià)格不菲。”

他不過是看了幾眼，此刻已堆上了睡意。靈海枯竭的干澀感似如乏力，他現(xiàn)在跟著銅鈴頗為費(fèi)力。上一回帶著蒼霽卻要好些，這鈴鐺還會(huì)看人下菜。

次日天尚未亮，大雨磅礴。顧深披上蓑衣，頭戴斗笠再次上馬。他漫無目的，只是在這群山間流蕩，窺尋著一絲半點(diǎn)熟悉的感覺。離家的那一年他還太小，致使如今除了茅草屋前的竹籬笆，便只記得濕雨天里的濃郁藥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