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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西漳憤怒地咬緊了牙關,周聞謹甚至聽到了他牙齒擠壓發出的“咯吱咯吱”聲。
賀西漳:“不是我!”
“容昌河,你聽到沒有,不是我!”賀西漳吼了一聲,但是那男人只是背對著他走遠了,身姿筆挺得仿佛在走軍步。
“大西……”
賀西漳疲累地搖了搖手:“沒事,我沒事。”他說,居然還能擠出一點笑,“一點小事情而已?!?
周聞謹陪著賀西漳進屋安慰了他半天,什么話都說盡了,賀西漳的狀態還是不佳,看起來他什么事都沒有,還表現出成竹在胸的樣子,可周聞謹覺得事態可能非常嚴重。
剛才那是曾家的人嗎,他們來警告賀西漳?他們都說了什么?賀西漳會被報復嗎?會被怎么報復?周聞謹不知道,想象不出??偛荒苓B普通老百姓都當不了吧?
周聞謹不放心賀西漳,陪了他一晚上,兩人第一次睡在一張床上,卻什么也沒發生,就連擁抱都沒有。周聞謹伸出手覆在賀西漳的手背上,賀西漳反握了他一下,在黑暗中笑出一口牙:“沒事啦,晚安?!敝苈勚攨s知道,賀西漳的手心里全是汗。
一晚上,賀西漳翻來覆去都沒睡著,周聞謹也被折騰得睡不著。
第二天周聞謹還有工作,無論如何都必須要走了,一大早,他叮囑了賀西漳半天,最后還給范繆發了好些消息才心神不寧地走了。
或許是生活中的意外已經足夠多了,周聞謹把自己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賀西漳身上,所以當回到自己家樓下,看到某張熟悉卻久違的臉時,心情竟然一點也沒有波動。
哦,來了啊,周聞謹想。
伍希然手里拖著個小小的女孩兒,怯生生地對周聞謹鞠了一躬:“周老師,您好?!?
第91章 風水輪轉
“坐?!敝苈勚斠幻嬲覗|找西,一面頭也不回地叮囑伍希然母女落座?!安缓靡馑?,家里亂七八糟的,都沒什么能招待你們,不然你們坐一會兒,我去路口便利店買點東西,很快就回來?!?
“不用了周老師,我說幾句話就走。”
周聞謹拿起外套:“那怎么行,小孩子來了,連點糖果都沒有。”
周聞謹的屋子里堆滿了大箱子小箱子,家具都已經用布包起來了,只剩下了一點兒生活用具還擺在外面,卻也是隨行裝,一看就是要走的樣子。
伍希然說:“真的不用了,周老師,就幾句話的時間。”
看著伍希然堅定的眼神,周聞謹才慢慢地把外套放下了:“好、好,不買了?!彼f,“至少給你們倒杯水喝。一次性杯子……我想想……”周聞謹跨過來,跨過去,從一堆打好包的箱子里翻出了一個塑料袋,里頭裝著一摞一次性杯子:“有了!”
伍希然環視四周:“周老師,您要搬家嗎?”
周聞謹的手停了停,隨后苦笑著轉過臉來:“你別喊我周老師了,不習慣。”七年前,伍希然喊周聞謹小周或者聞謹,七年以后,她卻恭恭敬敬地喊周聞謹“老師”。
周聞謹也順著伍希然的目光看了看周圍,像是怕冷場似的刻意解釋道:“是啊,最近正要搬家。老邵……哦,就是我在朵麗姆的經紀人非要給我換個屋子住,說這里不安全,我明明在這里住了這么多年……”
伍希然說:“應該的,今時不同往日,我看到了網上關于您的消息,我很高興。”
周聞謹:“哎,哪里哪里,那都是他們的謬贊?!?
伍希然說:“當年的事,我一直很愧疚?!?
她這么直別別的一句話,像是一把無名的強大武器,瞬間就將周聞謹試圖堆砌起來的一切偽裝和掩體全部炸了個一干二凈,圍墻轟然倒塌,七年的時光在兩個當事人面前從未流轉也從未消逝,他們今天面對面地站著,就像是在彌補七年前那場一個人的不告而別。
“對不起,周老師,”伍希然認認真真地說道,“七年前我不該在您為我出聲應援的時候,做個落跑的膽小鬼,更不應當在您被大眾拱上風口浪尖的時候,讓自己消失在公眾視線中。我知道您這些年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冤枉,我一直……”伍希然似乎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一直,良心不安?!?
伍希然的女兒乖巧地站在一邊,小女孩穿一身玫瑰紅的羽絨服,眉目清秀端莊,與她母親一般的漂亮卻比她母親的氣質更正氣,唯一遺憾的是,小女孩的臉色很蒼白,而且身體胖嘟嘟的,好像有點水腫。
伍希然說:“這些年來,我無論在什么地方,白天、黑夜,只要一空下來就總是忍不住想起當年的事,想起您。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于事無補,可是這些話存在我心里太久太久了。”
周聞謹看著伍希然,終于嘆了口氣,慢慢地坐下身來。
“我很生氣的。”周聞謹說,“你當年不辭而別,我很生氣,我沒那么偉大的,你那么做,我真的很生氣。”周聞謹干巴巴地說著,翻來覆去也只有“生氣”兩個字而已。其實他記得,當初伍希然掀起狂風大浪又突然失蹤以后,他的第一反應并非“生氣”,要說的話,大概是……荒唐?他覺得整件事,伍希然這個人、許天衍這個人,所有加諸于他的風言風語都很荒唐。所以那個時候,在言論壓力最大的時候,他反而沒有那么強烈的精神壓力,也沒有崩潰。有的時候,周聞謹甚至會翻看那些網絡上對他的評價,回個贊或是在心里罵個娘。
一直到整件事漸漸平息下來了,人們有了新的熱點,不再盯著他一個人了,他才慢慢的、慢慢的感覺到了自己身體里面那種仿佛鈍刀子割肉一般的痛楚。越想越疼,越疼越想,越想越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就越疼上加疼。但那也不是生氣,與其說是生氣,莫若說是茫然和恐慌,是覺得自己這么久以來所遵循的為人處世原則,所塑造起來的三觀仿佛都崩塌了般的恐慌,原來世界是這樣的,成功的人是那樣,而他,不過是個傻叉。
周聞謹確實也曾想過,如果有一天伍希然再次出現在他面前,他會對她說什么、做什么。然而,他始終想不出來。伍希然有錯嗎?有的,她作為事件的中心,把他拖下了水,自己卻抽身而退,害得他身敗名裂,險些再也不能端起演員的飯碗,可是能說伍希然心地壞嗎?恐怕不能。周聞謹知道了許天衍的出身之后便想,如果換成伍希然以外的另外任何一個普通女演員,遇到這樣的事,或許最后也只有打落牙齒和血吞一種解決方式。許天衍太強了!所以現在,周聞謹面對著伍希然這遲到七年的道歉,最后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只有這三個字——很生氣。
伍希然看著周聞謹,忽然立起身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寶寶來?!蔽橄H粚⒆约号畠阂话寻丛诘厣?,女孩子很乖巧,也跟著她媽媽跪在一處。
周聞謹愣了片刻,著急道:“你這是做什么,地上冷,快起來!”他伸手去拉伍希然,卻被伍希然緊緊扣住了手腕。
“我曾經打過您的電話,就在《我是演員》結束后賀西漳在網上力挺您的時候……”伍希然飛快地說著,“我看到他力挺您,就想到您那時候力挺我,可是、可是您接了電話以后,我又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周聞謹腦海中有了似曾相識的記憶,他記得那時候他的確接到過一個莫名奇妙的電話,他這頭說了話,那里卻沒有回復,他以為是惡作劇騷擾電話,便掛了機。
伍希然說:“當年我做錯了太多,現在已經得到了報應。”她無限愛憐地看向自己的女兒,“我女兒,她得了白血病?!?
周聞謹猛然愣住了。
伍希然說:“如果真的有報應,我希望是報應在我身上,大概是上天知道我是多么疼她,所以用這種方法來報復我?!蔽橄H徽f,“周老師,我來跟您道歉,我來贖罪,我對不起您!”伍希然說著,竟然試圖向周聞謹磕頭:“我對不起您,我對不起您,對不起您!”伍希然明明是個女人,卻像是有一股蠻力,周聞謹怎么拉也拉不住,被她硬是嘴里喊著,腦袋在地上碰了好幾下。一旁的孩子看了也有樣學樣,用她小小的額頭去碰觸地面。
周聞謹快急死了,完全不知道該怎么應付這樣的場景,拉了大的又去拉小的,拉了小的又去拖大的,急出了一身的汗。就在他以為伍希然還要做什么過激舉動的時候,磕完頭的伍希然卻平靜地重新直起了腰,而后拉著自己的女兒站了起來。
“我就想說這些?!蔽橄H惠p輕給女兒理了理衣服,然后攙起了小孩兒的手,“周老師,我們走了。寶寶,跟叔叔說再見。”
小女孩舉起軟軟的小手,用力揮了揮:“叔叔再見。”
伍希然又對著周聞謹鞠了一躬,帶著女兒轉身就走。
“等等!”周聞謹喊住他們??粗橄H蝗缃竦哪?,周聞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小學課文里學心里像打翻了調味瓶,酸甜苦辣樣樣皆有,這一刻,周聞謹算是真心感受到了這抽象形容的具體形式。
“你們在這兒等著!”周聞謹說著,飛快地跑進了屋子里,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張卡出來:“這里頭有五萬塊,你們先用著。我還沒太多工作,一時手頭沒那么多錢?!敝苈勚斂鄲赖負狭藫项^皮:“這個病花銷大,多一點是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