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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蓓舔了一下唇：“郭美娟告訴我的。”

“她怎么會知道？”葉慧眼神犀利起來，語氣也有些憤怒，果然跟他們有關嗎？

辛蓓有些不解：“怎么了？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她昨天晚上告訴我的。說志飛被抓了起來，會坐牢，是真的嗎？”

葉慧看著她：“如果我哥坐牢了，你會等他嗎？”

辛蓓移開眼睛，說：“我不知道。我要見見他。”

葉慧說：“我哥犯的事也不是特別嚴重，最多也就是坐兩三年牢，也許連牢都不用坐。不過這樣一來，我哥可能就一無所有了，他要一切從頭再來，你會嫌棄他嗎？”

辛蓓避而不答她的問題：“你什么時候有空，帶我去看看他吧。”

“現在去吧，我上完課了，正好也要去看看我哥。”

上了車，辛蓓才說：“我認識你哥的時候，他也是一無所有，我并沒有嫌棄他，所以不存在這個問題。他只要不坐牢，什么都好說。”

葉慧明白了，辛蓓應該是真喜歡她哥所以才跟他談戀愛的，但也不是毫無條件的，戀愛的對象可以一無所有，但是卻不能有坐牢這種污點。其實這點葉慧也能理解，畢竟以辛蓓和她的家境對結婚對象有所要求太正常了。

兩人去了派出所，見到了葉志飛，他神情看起來有些萎靡，見到辛蓓的時候很是羞愧，辛蓓也是淚汪汪的。葉慧識相地先出來了，讓他們單獨去說話。至于說了什么葉慧不知道，只知道辛蓓出來的時候眼睛還是紅腫的。她臨走的時候對葉慧說：“我回去求我爸，看能不能把志飛弄出來。”

葉慧由衷地感激她：“謝謝你，辛蓓姐。”畢竟辛蓓爸爸是個副廠長，人脈關系要比自己家廣得多，不管能不能成功，這至少證明了她是真心愿意幫助大哥的。

然而葉慧并沒有從辛蓓那兒聽到好消息。辛蓓父母起初并不知道女兒在跟葉志飛談戀愛，而在葉志飛出事之后，還沒等辛蓓親自去說，就從別人那兒聽到了他們談戀愛的事。她父母知道這事后勃然大怒，認為女兒把婚姻當兒戲，選人不慎重，怎么能隨隨便便找個工人家庭出身的男的談戀愛，條件差這還算了，偏生這小子還不務正業，妄想投機發財，現在還被抓了起來。他們不僅不肯幫葉志飛，還勒令女兒斷絕跟葉志飛的往來。

葉慧得知辛蓓父母的態度之后，便有點明白了當初辛蓓為什么連葉志飛最后一面都不肯見，也許不是不肯，而是不被允許吧，她哥僅僅是因為賣布這種罪名就已經受到了如此大的偏見，更何況是流氓罪這種罪名呢。而且就算是沒有這種種事情，她哥和辛蓓在一起的幾率也不大，雙方之間本身就存在著明顯的身份和地位差異。

魏楠那邊的運作倒是有了效果，葉志飛很快被轉交到了工商管理部門。時值嚴打，各類刑事案件眾多，為了提高效率，公、檢、法并非分開審問判決，而是聯合辦案，共同審問、定刑。而工商部門的案件通常不如公安部門的案件性質惡劣，所以問題處理比較慢一點，轉圜的余地也大一些。葉志飛被關押的時間雖然稍長一點，但遲遲沒有被判罰。

一直到葉慧姐弟幾個都放了寒假，葉志飛也還在拘留所里關押著。時間進入1984年，元月份，政府頒發了一個文件，指出要“要隨著生產和市場供給的改善，繼續減少統派購的品種和范圍”，并且定調“社會主義也可以搞商品經濟”，而布匹恰是取消統購統銷的品種之一。

葉慧從報紙上看到這個文件的時候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這是不是就意味著大哥有救了？她拿著報紙去找魏楠。魏楠看到報紙，毫不猶豫地說：“我去找人問問。”

這一年的臘月二十八日，在拘留所被關押了二十四天的葉志飛被無罪釋放。全家人都去接他，葉慧看到蓬頭垢面、胡子拉碴的大哥，抱住他忍不住大哭出聲。全家人都流下了激動喜悅的淚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大舅哥

這一個月葉家人都是在煎熬中度過的, 最受煎熬的當然是葉志飛, 這飛來的橫禍始料未及。被拘留的這段時間里，他想了很多, 從最初的焦慮不安到后來接受既定事實，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結果卻等來的是一句輕飄飄的無罪釋放，這令葉志飛有種腳踩棉花的感覺, 重心都不知道落在哪兒。

回到家里，葉志飛才察覺到要過年了, 家家戶戶都在準備著過年, 而葉家半點過年的氛圍都沒有, 這段時間全家人的心情都處于低谷中，大家都心不在焉的, 日子過得稀里糊涂的，誰也沒興致去關注過年, 或者說誰都沒心情去準備過年。

葉志飛一回來, 葉瑞年心情就好了起來：“我得去買頭豬回來, 擺流水席，把這條街的人都叫來吃，慶祝志飛回來。”

葉慧能理解父親的激動, 但覺得還是沒這個必要, 說：“算了吧, 爸, 別搞那么大的排場, 買點菜，請那些幫過忙的親戚朋友們來吃一頓便飯就好了。”患難見真情，這段時間她見過太多幸災樂禍的嘴臉了，其中包括平時一些看起來很和善的街坊們，可算是看清了一些人的真面目，他們家日子過得好，很多人看著眼紅呢。

“擺，一定要擺，我兒子又沒罪！我就是要告訴大家，我們家沒違法犯罪，不然那些人還真以為我們家犯了什么罪呢。”葉瑞年說到這個就來氣，這段時間他各種風言風語聽得太多了，連帶他們家小店都很少有人來光顧了，生怕被連累了似的。

劉賢英說：“我覺得小慧說得對，還是算了吧，人家就是眼紅我們，看我們過得太好，這才去舉報的。”

葉志飛說：“爸要擺就擺吧。咱們不僅擺，還要告訴大家，我們家的布照樣還要賣。我葉志飛就是從哪里跌倒的，就要從哪里站起來！”

葉慧見大哥發話了，便不再說什么，既然他都說要擺，那就擺吧，無非就是花點錢費點事而已，他們家出得起這個錢。現在大哥無罪釋放，就無所謂罰款和沒收財產，那些布還能繼續賣，雖然今年馬上就要過年了，明年照樣還是能賣，絕不至于虧錢，照樣有得賺。

允文舉手說：“我們是不是還要去買年貨？”

葉瑞年興致勃勃地說：“買，我開拖拉機去拉，順便把年貨都買了。賢英，你一會兒去趟老鄧家，請老鄧明天中午來家里做菜，順便跟街坊們說，明天借用他們家的桌子碗筷，中午都不要做飯了，來我們家吃。”

葉慧說：“爸，我去幫你采購東西吧。”

“我也去。等我洗個澡換身衣服。”葉志飛說。

葉瑞年擺手：“志飛你去休息吧，這事我和你阿姨還有弟弟妹妹們能搞定。”

于是全家都行動起來，葉慧拿出筆來列清單，看有什么需要買的，都記上，免得到時候忘掉。葉志飛一回來，家里就熱鬧起來了，關系好的鄰居們都過來道賀，詢問情況，那些幸災樂禍等著看葉志飛坐牢葉家倒霉的人則有些尷尬，沒好意思來打招呼。

于是一天工夫，大家就都知道葉志飛回來了，而且是無罪釋放。什么叫無罪釋放？就是賣布不犯法，政策允許的，他家那些布還要繼續賣的。有些上百貨商店買了六塊多錢一米布的人就后悔了，早知道等等就好了，平白多浪費了那么多錢。其實很多明白人心里都清楚，葉家雖然也賺錢，但也的的確確給大家帶來了不少便利，就比如這布吧，一米能節省兩塊多錢，傻子才愿意多花錢去買貴的。

葉家明天還要擺酒請大家吃流水席，這個消息更是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瑞興街，大家都開始等著吃流水席。雖然馬上就要過年，家家都不缺肉魚，但畢竟是自己花的錢，去別人家白吃白喝誰不樂意呢？

葉志飛回來后，家里結結實實忙了兩天，辦年貨、擺酒，也把消息給放出去了，葉家的生意照做，日子照舊。

葉慧家里擺酒，自然要請親戚朋友的，這次葉志飛的事魏楠可是幫了大忙，不過他沒有時間來吃飯，他父母和妹妹都來了。魏楠是晚上下班后才過來的，在葉慧家吃晚飯。現在他可是葉家的恩人，葉瑞年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無，弄得魏楠怪不好意思的。

吃完飯，三個年輕人窩在樓上葉志飛房里聊天。葉志飛說起這段時間的經歷和感受，有一種特別慶幸的輕松感，他看著面前的魏楠和葉慧，笑著說：“你小子以后好了，要娶我妹妹，我爸肯定將女兒雙手給你送上。”

葉慧紅了臉，嗔道：“哥，你瞎說什么呀，誰要送給他了？”

魏楠抬頭看一眼葉慧，笑了：“說得我跟山大王搶親似的，我娶你妹妹，那必須是風風光光地明媒正娶啊。”

“哪來的媒？我嗎？”葉志飛開玩笑說，然后笑容又慢慢消失了，他想起了自己和辛蓓的事，辛蓓家的態度葉慧已經轉告給他了，他昨天回來后，還沒有去找過辛蓓，明天必須要去跟她談談才行。

葉慧大約猜得到大哥的臉色為什么變了，便說：“哥，你把錢拿給魏楠唄。馬上要過年了，也好讓叔叔阿姨過個放心年。”本來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就想把錢拿給魏楠爸媽的，后來想著覺得不合適，還是給魏楠比較好。

葉志飛反應過來：“哦，對。”他用鑰匙打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紙包來，放到魏楠手里。

葉慧說：“我們本來還以為明年才能還你們錢了，沒想到我哥沒事，之前賣的錢也都在，先還了你和你爸媽的那部分，免得我們心里都惦記著這件事。”

魏楠捏了一下厚度，也沒拆開看：“這不止一千五吧？拿了多少給我？”

葉志飛說：“一共是三千二百五十元。你先別動，聽我說，這里頭有上次我們賣布時給你的四百五十元分紅，你當時沒要，只拿了五十塊給你爸媽，剩下的就當成是你的本金繼續投資了。這次你拿了一千五過來，那就一共是一千九百五十元。這一次我們一米布賺一元六角，按照這個利潤標準，你們該分得的紅利就是一千三，布雖然沒賣完，但你們那部分可以先給了。”

魏楠拆開報紙，看著里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說：“我說了，我的錢是借給你們做生意的，不需要利息，我爸媽的你們可以給一點，意思一下就好了，不用按照你們自己賺錢的利潤來給我們。所以這次我還是拿二百作利息好了，我拿走一千七，剩下的都給你們。”

葉志飛說：“你覺得是在借錢，而我們說好了是入股分紅的，不要覺得不好意思。你要是覺得你沒出過力，那就免了吧，這次如果不是你，我但凡趕在政策下來之前給處罰了，就算我能從里面出來，我不認為被沒收和罰款的錢還能回到我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