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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文聽見姐姐說話的語氣,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為回家少不了要挨頓罵,沒想到姐姐居然用的是商量的口吻,情緒頓時放松下來:“好,放假了再看。”
“如果你們倆這次期末考試都有進步,我看能不能讓爸爸買臺電視機。”葉慧當然沒想讓爸爸花錢買,她爸是個貨車司機,在運輸公司開車,工資加獎金和津貼一個月有將近一百元錢,這在當下的工資水平里算高的,但畢竟只有一個人賺錢,而且當初家里蓋房子以及給母親治病欠了不少債,又要養活一家子,家里也沒多少閑錢,不過葉慧覺得自己應該能掙到買電視的錢。
允文和允武一聽,頓時眼睛放光:“真的啊?咱們家買電視?”
葉慧“嗯”了一聲:“不過記住了,不能作弊,要靠自己的真本事。”
允文伸出手:“說話要算話,咱們拉勾。”
葉慧伸出手,和允文拉了一下勾。允文轉身拉著允武就朝樓上跑:“走,趕緊去復習。”葉慧在后面笑了,允文其實是個很聰明的人,只是小聰明很少放在正道上,以致于他那一輩子都在拆東墻補西墻中度過,臨老了一事無成,連個家都沒成。
葉慧洗好澡,上樓看見弟弟們正在溫習功課,允武是正兒八經地在讀英語,允文則抱著書本盯著燈泡周圍撲騰的飛蛾看得兩眼發直,瞥見她過來了,趕緊裝模作樣低頭去讀課文。葉慧也不揭穿他,肯做樣子已經很難得了,慢慢來吧,一口吃不成大胖子,他們才初一,也還是有機會的:“你們學一會就休息吧,我先去睡了。”畢竟傷了頭,氣血還虛,精力相當不濟。雙胞胎很爽快地答應了。
葉慧走了,允文將門關上,神秘兮兮地對允武說:“你看姐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她今天都沒罵我們。”
允武露出擔憂的神色:“她是不是真的撞壞頭了?”
“如果真是撞壞的話,那是好事啊,她現在這樣多好,我可不想天天挨罵。”允文樂觀多了。
允武嘆了口氣,他當然也不希望天天被罵,但姐姐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這一晚葉慧并沒有被頭疼擾得睡不好,相反前所未有的踏實。第二天,她在鬧鈴聲中醒來,她睜開眼,天都沒怎么亮,伸手拉了一下拴在床頭的燈繩,柔和的橘色光亮了起來,她拿過床頭的鬧鐘一看,居然才五點,應該是之前上學時調的鬧鐘,她按掉鬧鈴,也沒想再睡,不管是現在的她,還是以往那個她,都沒有睡懶覺的習慣,教了幾十年書,早起已經成了她的生物鐘。
葉慧起來,發現睡了一覺,頭疼情況減輕了許多,昨晚睡得早,還是有好處的。葉慧下了樓,洗漱完畢,開始準備做早飯,卻發現家里存糧少得可憐,除了缸底的一點米,她只找到了一個雞蛋和一個洋蔥。
葉慧心說得去買點菜回來才成,她拿起籃子準備出門,剛要開門,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啪”的一聲響,有什么東西好像掉在了地上,緊接著一個壓低了的聲音響了起來:“拿著你的東西趕緊給我滾!不要臉,都說了多少回了,不要來煩我!”葉慧停下了開門的動作,這是隔壁劉阿姨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猥瑣的男聲響了起來:“呸,裝什么貞潔烈婦,給臉不要臉,隔壁那個男人天天能爬你的床,讓我爬一天怎么了?”
劉賢英氣得聲音都變了調:“王麻子我□□祖宗十八代,你血口噴人,當心天打雷劈!”
葉慧哐當一聲打開了自家大門,寒著臉看著門前馬路上光頭油面的矮胖男人,扭頭對拿著晾衣桿站在門口的劉賢英說:“劉阿姨,去買菜嗎?”
劉賢英滿臉通紅,眼眶里蓄滿了淚水,聽見葉慧的聲音,吸一下鼻子,趕緊答了一聲:“好,你等我一下。”說完轉身進屋,偷偷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寡婦門前是非多,葉慧以前經常見到劉賢英門口有各種男人閑蕩,左鄰右舍也在背后悄悄說閑話,葉慧的父親葉瑞年是個鰥夫,兩家是鄰居,走得比較近,便也成了話題的中心,風言風語聽過一籮筐。以至于當年葉瑞年表示想和劉賢英重組家庭時,葉慧姐弟三個死活不同意,說是怕坐實了別人的閑話。再后來葉慧自己年紀輕輕成了寡婦,才深深體會到世事有多艱難,劉賢英有多不容易,原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種事是真的存在的。劉賢英后來沒有再嫁,自己撫養兩個女兒成材,及老時還給過行動不便的父親不少照顧,葉慧對她是心懷感激的。
葉慧最痛恨的就是王麻子這種死皮賴臉的男人,像鼻涕蟲一樣黏糊惡心,甩都甩不掉,她兩只大眼睛如寒冰一般盯著王麻子:“畜生,滾!”
王麻子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你一個小姑娘這么潑辣,當心嫁不出去”。
“關你屁事!滾!”葉慧不客氣地罵了一句。
王麻子趕緊彎腰撿起地上的用牛皮紙包著一塊肉,悻悻地走了。
劉賢英轉身提著菜籃子出來,發現王麻子走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氣:“走吧,小慧,買菜去。”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章 父親
葉慧鎖上門,和劉賢英一起往菜市場走去。劉賢英努力裝作沒事人的樣子:“小慧,你的傷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劉阿姨。”
劉賢英又說:“昨天考完了吧,考得怎么樣?”
葉慧自嘲地笑了笑:“應該考不上吧。”這年頭大學招收比例太低了。
“也許考得上呢。其實高中畢業都是高學歷了,能找一個好工作。不像阿姨,連高小都沒上完,工廠招工都沒資格,只能打點零工,真是難啊,還是要多讀書才行。”劉賢英嘆了口氣,她是農村嫁過來的,沒有正式工作,以前還有丈夫的工資,如今丈夫去世了,靠著丈夫的撫恤金和自己打小工度日,她并不打算讓兩個女兒輟學,她知道這年頭讀書還是很重要的。
葉慧安慰她:“阿姨,你也別擔心,現在社會跟以前不同了,會好起來的。”她知道劉賢英不是個坐以待斃的女人,她是最早出來干個體戶的那批,雖然在當時不怎么體面,日子卻不比旁人差,尤其是后來女兒爭氣,都考上了學,對她又孝順,晚年生活倒是十分安逸。
劉賢英笑了起來:“倒也是的。”她壓低了聲音說,“我娘家的大哥種了不少糯米,我打算等小雨小雪放假了,就回娘家去挑一點糯米過來,上菜市場去炸糯米粑粑賣。”
葉慧一聽頓時笑了:“很好啊。現在政策開放了,允許自己創業,各憑本事賺錢,劉阿姨你的想法很好。”
“也沒什么好不好,就是想糊個口。”劉賢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沒想到自己這點小主意還受到了葉慧的夸獎,心里不由得喜滋滋的。
葉慧則想劉阿姨都在思變賺錢,自己也要想個賺錢的法子才行,不管怎么樣,有了錢,才能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
他們這片兒劃入市區已有些年頭了,由于經濟發展緩慢,城市發展也極其緩慢,這周圍遲遲都沒發展起來,附近的農民還會挑著菜進城來賣,給這一帶的人提供了不少便利。此刻菜市場里十分熱鬧,正是各種蔬菜瓜果大量上市的時節,雞鴨魚肉蛋類也有,農村市場的好處就是各種票證需要少,只用錢就能買到東西。
葉慧買雞蛋的時候發現忘記帶錢了,錢在昨天換下的衣服里。劉賢英正在旁邊買茄子,葉慧拉了她一下,小聲地問:“劉阿姨,我忘記帶錢了,你帶的夠嗎?”
“要多少?”劉賢英一聽,趕緊放下菜起身掏口袋,拿出一個手絹包,小心地打開來,里面有一小疊紙幣,最大的面值是兩元。
葉慧說:“可以借我一塊嗎?等我回去了就還給你。”
“好。”劉賢英趕緊拿了一塊錢給她。
葉慧買了五個雞蛋,八分錢一個,花了四毛錢,她用剩下的錢都買了新鮮蔬菜,夏天是蔬菜出產旺季,都賣得便宜,幾毛錢買了一堆,水果也很新鮮便宜,但是沒錢買。劉賢英也買好了菜,她只買了兩個雞蛋,說是女兒今天要期末考試,給孩子補補。葉慧也做過母親,太理解當媽的心了。
葉慧趕回家給弟弟們做早飯,送他們出門上學:“馬上就要考試了,要好好復習,不準再逃課,若是逃課的話,電視機就不買了。”
允文頭點得跟啄米雞似的:“一定、一定,絕不逃課。”
弟弟們走了之后,葉慧將纏在頭上的紗布取了下來,這點傷口裹成這樣看著挺嚇人的,而且這種天傷口裹得太嚴實也容易化膿。洗衣服的時候葉慧掏了一下褲子口袋,發現那一塊零五分錢一分不少,看來昨天去衛生所看病都沒花錢,這是計劃經濟的最大好處,看病不花錢,不過這種好處持續不了多久,沒過幾年,一切就都私有化了,這種看病不花錢的日子也將一去不復返。葉慧將錢收好,等晚點給劉阿姨送去。
她正忙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了轟鳴的馬達聲,緊接著喇叭響了起來,葉慧趕緊甩了一下手上的肥皂水,跑出來一看,果然是父親回來了,葉慧看著年輕健康的父親,眼眶不由得有些發熱,哽咽著叫了一聲:“爸!”
葉瑞年提著一個霧藍色的包從駕駛室里下來,胡子拉碴的黝黑臉龐上帶著溫暖的笑意:“慧慧在家,考完了是不是?”
葉慧咬著下唇用力點了一下頭:“嗯,昨天考完了。”她伸手接過了父親的包,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她已經忘記有多久沒有看到父親的笑了,多久沒有感受過父親偉岸的身材了,自從他出車禍之后,便鎮日與拐棍為伍,整個人都是佝僂的,再也沒直起過腰,眉頭也沒再舒展過,他那一生,過得實在是太苦了,葉慧的眼淚盈滿了眼眶,不受控制地滾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