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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瞧清楚幾個字,心頭一震,再不敢多說,往后退了幾步,朝長青看。
長青見他面色奇怪,做了個手勢相問。
長春擺擺手。
神神秘秘的,到底皇上寫了什么,長青差點伸長脖子,正待想偷看幾眼,卻見祁徽將筆擱了,他忙站直。過得片刻,等那字跡干得差不多,祁徽將它一卷,遞給長春,站了起來道:“去鉛英殿?!?
啊,時隔兩個多月,皇上終于要與太后有個了結(jié)了,長青連忙跟在后面。
出得殿門,撐起明黃色的傘遮在祁徽頭頂。
外面知了吱吱的叫,不知停歇,來迎接這夏日。
寬敞的青石路,剛剛?cè)隽怂?,很快又干了,祁徽走在上面,走在這一條,已經(jīng)走了二十年的路上,突然又想到陳韞玉的話。上回他與她相談之后,心里便清楚,該對太后有個決斷了。
她一直關(guān)在鉛英殿,外面定是猜測紛紛,什么樣兒的都有,但陳韞玉惦念,是因為往日關(guān)懷,別的人惦念,為了什么,卻是難說。馬上又要到端午,藩王紛紛入京,誰知會不會再引風(fēng)波。
他大踏步走入鉛英殿。
湯嬤嬤扶著吳太后出來,她請過圣安,但吳太后卻高高抬著下頜,露出并不屈服的樣子,淡淡的道:“皇上日理萬機,竟還有時間過來嗎,恐怕這地兒容不下圣駕?!?
聽到這話,湯嬤嬤后背冒汗,心想都到這一步了,太后就不能退讓下嗎,或者提提舊情,總是對自己有好處的。
這等樣子,并不意外,當(dāng)日在慈安宮相見,她便已經(jīng)表明了態(tài)度,保持著最后的高傲,祁徽一擺手,叫長春宣讀圣旨。
吳太后站著聽,連身子都沒有搖晃下,直到聽完了,嘴角一翹,手撐在后面的案臺上,并不說話。
祁徽將她的太后身份廢了!
湯嬤嬤倒是忍不住哭起來,與祁徽道:“皇上,就算娘娘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dāng)初皇上可是小小一個嬰兒,是娘娘將您一日日養(yǎng)大的。您身子不好,娘娘坐在床邊,一坐便是一整日,您喜歡什么,娘娘都縱著您?;噬?,這些情誼,您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還有皇后娘娘,也是太后替您選的,而今夫妻恩愛,不也是娘娘的恩情?”
聽到最后一句,祁徽笑了:“這話倒是可騙騙皇后,她這人念情,卻不容易記恨,渾不記得當(dāng)初入宮的不甘心了,只朕不是真正的昏君,才有她如今的歡喜?!?
湯嬤嬤語塞。
祁徽看著吳太后:“朕再問你一句,是不是你殺了父皇?”
吳太后嘲諷一笑:“殺了如何,不殺又如何?”
“不殺,你便能保住命?!逼罨找蛔忠活D。
湯嬤嬤心頭巨震,側(cè)頭看著吳太后,巴望她能否認(rèn),這樣,總好過被賜白綾,然而吳太后似乎是完全的不屑,她略略抬著頭,盯著祁徽:“你不是聰明絕頂嗎,便自己猜一猜罷。”
有點捉弄的語氣,已經(jīng)將生死置之度外。
這種樣子,實在不像是要留得青山在了,祁徽目光落在她陡然生出的白發(fā)上,淡淡道:“這天下,你選個埋骨之地罷?!?
湯嬤嬤聽得此言,不由嚎啕大哭。
終于是到這一天了,吳太后心頭竟是一片平靜,落在這兒子之手,她雖是憤怒,卻也心服口服,這么些年,誰叫自己不曾看清楚呢,誰叫自己如此執(zhí)著,非得予他生個孩子。自作孽,不可活,她這前半生如蜜一般,后半生,卻比什么都苦,要不是有祁徽這孩子,這二十年來,自己未必能撐下去,在這夢里,她總是做了一回母親。
瞧著這孩子的眼睛,那么像祁衍,瞧著這眉,也像……
吳太后閉了閉眼睛,再有來生,她卻是不想再遇見祁衍了,她不會再這樣去喜歡一個人,入魔了一般,自己都變得不像自己。
“我祖籍在德安府轄下的陸縣,于此出生,便歸于此處罷?!彼呐臏珛邒叩氖?,“你不用再陪著我了,相信皇上會放你歸去?!?
湯嬤嬤哭得險些昏厥。
吳太后抬起頭,看向窗外,想起幼時,陸縣那一大片的油菜田,那時候父親是登州副指揮使,常年在外,只有母親與她,與弟弟,住在陸縣。母親喜歡穿一件青衣,坐在葡萄樹下繡花,她跟弟弟圍著葡萄架追打玩耍,母親繡完花,就去廚房做點心,端出來給他們吃。
放在粗瓷的大碗里,是蒸得香噴噴的糖槐花。
她跟弟弟歡快的吃著,將嘴角都沾滿了糖……
要是,永遠都停留在那一天就好了。
不像今日,她孤苦伶仃。
眼淚要落下,逼了回去,淡淡道:“比起白綾,或許毒酒更好些?!?
頃刻斷腸,死得也痛快。
祁徽審視著她,半響道:“朕沒有讓你現(xiàn)在就死?!?
吳太后眸光一動。
“收拾一下,你們現(xiàn)在就去陸縣罷,此生不準(zhǔn)再踏入京都?!?
湯嬤嬤狂喜,連忙跪地叩謝,差些將額頭都叩出血來,吳太后卻是一動不動,她完全沒有想到祁徽剛才的那一番話竟是試探。他是在試探自己的心意,這孩子啊,便是再讓她年輕幾十年,也不是他的對手。
吳太后沒有再說話。
祁徽低聲吩咐長春:“叫阮直護送去陸縣。”
長春疾步而出。
湯嬤嬤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攙扶著吳太后走出殿門。
這待了四十年的地方,容納了她所有悲喜的地方,終于要離開了,吳太后環(huán)顧一眼四周,心里瞬時涌起了說不出的蒼涼,她這一生,到得今日,似乎什么意思都沒有。
走罷,該走了,她坐入了早就等候著的馬車。
遠處,那個明黃色的身影立著,她最后看了一眼,撇開了頭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