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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少司命大感意外,“為什么?”座上不是很喜歡蘇畫嗎,當初在蓬山為她坐立不安過,怎么轉頭就把人殺了?難道是求而不得,公報私仇?
魍魎的氣息終于續上了,表面的傷也漸漸愈合,大司命擦了手上血跡,站起身道:“因為她是奸細。”復下令少司命帶人守住入口,自己撩袍邁進了大門。
肉眼所見的洞內情形并不真實,在他一腳踏上青磚時,人就不停下墜,不知要落向哪里,如果沒有憑虛之術,恐怕會被活活摔死。洞很深,無底似的,穩住身形后徐徐降落,看見石壁上綴滿了繁復而古老的文字,一排復一排,摩崖石刻一樣。終于底下有光反射上來,那些文字便看得更清楚了,大致記錄了春巖的歷史,從國泰民安,一直寫到熒惑1現于東南。
這個所謂的寶藏,應當和春巖城下陷有極大的關系。他心里猶疑,落地之后尋著光線過去,財寶確實有,踏前一步就撞進眼里來。火把折射出寶石的璀璨,那光迷惑了眾人的心智,眾帝之臺的人是有備而來,他們往攜帶的口袋里大肆裝入金銀,王在上躺在錢堆上,痛痛快快打了幾個滾。金子經歷了無數年的堆積,表面有些剝落了。他這一滾,滾了滿身的金箔,連臉上都沾滿了,站起來金光閃閃,像鍍了金的門神。
波月樓的人倒不著急,他們笑吟吟看著他們忙碌,裝得越多越好,反正最后都會被搶過來。阿傍隨手撿了串瓔珞戴上,黑甲上點綴著各色寶石,他笑嘻嘻問同伴:“我看上去是不是很有錢的模樣?”
大家發笑,“不是看上去有錢,是真的有錢了。”
忽如其來發了橫財,以后怎么辦呢,這是個難題。不如建議樓主多開幾家妓院好了,關于錢的使用方法,阿傍是這么打算的,等上去之后問問魑魅魍魎,看看他們有什么好主意。
正笑得歡,發現大司命來了。神仙對錢是不怎么有興趣的,他邊走邊問,“仙君在哪里?”
這寶藏也分前后室,裝金子的地方足夠大,但樓主一行人不在這里,阿傍向邊上的門指了指,“應該進里面去了。”
大司命匆匆入內,他們才猛然想起來,發財發得竟連主子都忘了。人正與不正的區別,大概就是利益當前,道義還在不在心上。他們立刻隨大司命進去,眾帝之臺的人卻依舊在狂歡,他們眼里閃爍著金芒,臉色酡紅,像剛飲過烈酒,絲毫沒有從暴富的喜悅里清醒過來的跡象。不知厲盟主看見了是什么感想,錢財當前,他們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了。
屠嘯行沖著王在上大笑,“你說過只要五箱,說話可要算話。”
王在上擼了把臉,吹起黏在嘴唇上的金箔,笑道:“是啊,我只要五箱……”然后一把匕首悄無聲息地,貼在忙于斂財的屠嘯行脖子上,順勢一抽,沒臉沒皮地說,“不過你的,得先由我接管。”
動脈里的血濺起來兩三丈高,紛紛四散,像過年燃放的禮花。眼里裝滿金子的門徒,到這時才抽出空來關注剛才發生的命案。王在上獰笑著,舔了舔匕首上的血,“ 不殺他,出去后被殺的就是我們。看什么?分錢的少了個大頭,你們不高興么?”說著將屠嘯行的尸首踹下去,嬉笑道,“老屠,兄弟知道你愛錢,這回拿錢埋你,就算皇帝都沒這待遇,你看你死得一點都不冤枉。”
雖然大家對兩位宗主窩里斗的事不太贊同,但火宗主說得對,屠嘯行太貪,現在他需要他們運金子,會暫且留他們一命。等金子到了船上,他們這幫人難免一個接一個被殺,然后拋尸海上。人都是自私的,在別人活命還是自己活命之間,當然選擇后者。
于是一條人命就這么沒了,目睹了經過的人非但沒有打算向盟主告發,甚至主動幫著掩埋了尸體,連被濺到血的金錠,都擦得干干凈凈。
“好了。”王在上笑呵呵道,“接下來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了,出去之后分多少給外面的人,全看咱們高興。”
眼前的金銀財寶已經足夠他們消遣,根本沒人有興趣去看一看石門那邊的情況。
石門內響泉叮咚,地下河流在圈定的圓池內轉了個圈,蒸騰起氤氳的霧氣。不過這霧氣不升空,只淀底,覆蓋在水面上的白色波浪奔走翻卷,讓人想起蓬山的清晨和夜晚。
大司命告知崖兒外面發生的變故,她半晌沒有說話。波月樓里有厲無咎的眼線,她早就知道,可那人是蘇畫,實在讓她始料未及。
她是她的師父,那年蘭戰把她送進弱水門,她從六歲起就跟著蘇畫。這么多年了,她一直很信任她,即便所有人反,她認定了蘇畫不會反。當初殺了蘭戰接管波月閣,那幫元老對她的繼任頗有微詞,還是蘇畫領頭歸順的,為什么最后那人竟然是她?
“死了么?”
大司命說是,“死了,我再晚去半步,死的就是魑魅和魍魎。”
多虧了仙君早有預見,當時他派大司命上孤山轉動太乙鏡,她還有些不理解他的安排,現在事情出來了,她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難怪他從不贊同大司命和蘇畫在一起,直到大司命將他對蘇畫的記憶全部清除,他還很高興的樣子,原來他早就防著她了。
崖兒慘然看向他,他說不許哭,“為了一個叛徒不值得。”
厲無咎臉上露出悲憫的表情來,長嘆道:“你們眼中的叛徒,卻是我的大功臣。要是沒有她,怎么知道波月樓的人什么時候攻打天外天?你那幾大護法都不是等閑之輩,尤其明王敖蘇。”
所以明王的死和蘇畫也有關,那時樓眾行動以暗號互通,她不在,蘇畫就是這幫人的首腦。結果這首腦竟然別有用心,那么明王會遭遇不測,便毫不意外了。
崖兒從未這樣恨過一個人,她恨蘇畫兩面三刀,更恨幕后操控一切的厲無咎。
厲無咎見她血紅著兩眼看自己,似乎嚇了一跳,“樓主息怒,還差最后一步真相大白,你現在不能出手,否則就前功盡棄了。別忘了魚鱗圖和樅言的半條命還在我手上,你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其實權謀歷來如此,兵不厭詐嘛。蘇畫并不是為你專設的,她是我派在蘭戰身邊的棋子。當初蘭戰布局把她吸納進弱水門,你現在有多恨我,那時她就有多恨蘭戰。蘭戰起初并不重視她,而我正需要這樣一個倔強又有可塑性的人,替我看住波月閣。只是我沒想到,她對你們如此有情有義,本來鏟除那些殺手根本不必等到我與仙君會面之后,是她種種托詞一再拖延,才逼我倉促出手。人啊,心里裝著感情,就變得沒用。如果她刀槍不入,你們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說句公道話,你們應該感激她。”
作者有話要說:
1熒惑:火星,古代視為不祥,出現即有離亂。
第104章
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心思替別人說公道話,厲盟主是算計得太多,把自己給算傻了吧!
“你的意思是,在我進入波月閣前,蘇畫就為你所用?當初構害她的,真的是蘭戰嗎?”
她問的是波月樓里每個女人都關心的問題,究竟是誰破了她們的身子,害她們家破人亡,長哭無門。那個男人是一切罪惡的根源,仿佛挖出這個人,就能洗清一切罪孽似的。
“樓主以為是我么?”厲無咎失笑,“當然不是我,我從來不做強人所難的事,尤其是對女人。”
他笑得意味深長,當年她十三歲,奉命和四星一起伏擊都洲商隊。那次事畢,本應當是她破身的日子,但他來看時,她病得都不成樣子了,瘦弱的人蜷縮在冷硬的鋪板上,即便神志不清了,也還是緊緊攥著雙拳。他對太小的女孩子不感興趣,不過在她床前站了會兒,就出門吩咐蘇畫好好照應她。他從她臉上看出了一點柳絳年的影子,畢竟多年前他的確曾經喜歡過她母親,就算是故人之女,也不能趁她垂危,對她做那種事。
這次之后,接下來便再也沒有尋到機會。蘭戰自此不在他面前提起她,那廝有自己的算盤。一個女殺手保持囫圇身子到十八歲,幾乎是不可想象的。波月閣的護法們也提出愿意效勞,都被他拒絕了,他想把這顆果子留給自己嘗鮮。
可惜啊,一時心慈手軟,讓她有機會攀上紫府,鬧得這尋寶的事天上地下無人不知。如果當初他狠狠心腸,收了這小蛇,她如今還能這么猖狂嗎?
崖兒卻對他的話唾棄不已,一個能一再毀約的人,有什么資格高談人品。不過她也大致理清了蘇畫的人生軌跡,從小長在青樓的柜子里,少時流離失所被一對老夫婦收養。后來養父母罹難,她被人奸污,不得不進入波月閣,不久之后便被厲無咎收歸旗下,幾乎沒有一天不在盼著蘭戰死于非命。
也許自己的孤注一擲,完成了蘇畫長久以來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所以那時蘇畫對她是心存感激的。可是有的路,走了就不容你再回頭,她不單是弱水門的門主,更是綠水城的城主。她和波月樓這頭的感情越深,就越擔心有朝一日會被戳穿,因此有段時間總是魂不守舍。她以為蘇畫是在為自己和大司命之間的感情苦惱,誰知竟是為了相距越來越近的老東家。
人生真是一場局,蘇畫應當是早就有預料的,所以才一再婉拒大司命。她到最后仍舊保有一點人性的純善,如果她不在乎大司命的立場,完全可以把他拖下水,也不至于讓他清空了一切關于她的記憶,最后對她痛下殺手。
崖兒看了眼大司命,他臉上無喜無悲,大約真的把自己對蘇畫的感情忘記得一干二凈了。如果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來,屆時又當如何面對自己呢?仙君示意她不要深究,這事當然能含糊則含糊。畢竟蘇畫已經死了,讓大司命重新想起,對他是件殘忍的事。
“你的所求究竟是什么?”仙君望向圓池中央那個類似祭臺的石案,“我知道金銀并不是你最終想得到的,必定是有更讓你覬覦的東西。”
厲無咎嘖了聲道:“覬覦?你這話真是難聽得很,怎么說都是萬年的交情,別老是拿這么惡劣的字眼來形容我。”
仙君哂笑道:“我還有更難聽的字眼可以用來形容你,你只管耍賴,要不是這地方古怪,我早就結果你了。”
厲無咎說別,“暗河連通著外面的水墻,要是輕舉妄動,會出大事的。”
他距離石臺最近,一面說,一面已經將手按在了中心的六芒星上。
忽然手心被什么割了下,他吃痛收回,掌心出現一道寸來長的口子。有血滴落在石臼的邊沿,那石臼吃了血,外沿的十二面石雕倏地沉下去,中間的石刻凸顯出來,然后六角十二面的石槽里涌起銀色的流質,圓融滾動,八方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