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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有道理,但已經背離了殺手的初衷,殺手是不能有牽掛的。
阿傍笑了笑,“樓主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兩臂搭著后脖子,暢快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看來波月樓以后要從良了,我們這些人,英雄無用武之地嘍。”拖著長音說完,慢悠悠溜達開了。
崖兒怔了怔,才發現很多事確實偏離了原來的軌道。昨日種種越來越遠,忽然浮起繁華落盡的滄桑感。
風帆轉了方向,停在距離水涯十幾丈遠的地方,船舷邊上等待的人越來越少,只余紫府弟子,和錨樁邊上的蘇畫。
三十多歲的女人,風韻猶存,孔雀裙飛揚起來,像千萬雙顧盼的眼睛。日光靜靜灑落,她的側臉在光暈下潔白無瑕,視線懸望著漩渦的方向,雖然什么都沒說,輕蹙的眉依舊看得出她的憂慮。
三十五少司命不時偷偷瞥她一眼,關于大司命對她的感情,他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大家對蘇畫的印象都不好,覺得一個女人過于世故和自我,就像大司命對她的稱呼,不負老妖精的盛名。可是漸漸熟絡后,又覺得這女人也不錯,世上誰不為活著而掙扎?波月樓那樣的地方,歷來是弱肉強食的斗獸場,她不世故、不自我,能活到今天么?
所以啊,不要讓話癆洞悉太多內情,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他會給你來個兜底的大爆料。
三十五少司命覺得應該為有口難言的大司命做點什么,趁著他不在,敲敲邊鼓,等他回來說不定有大驚喜。
打定主意,他搓了搓手,“蘇門主?”
蘇畫嗯了聲,“有何賜教?”
她對紫府的人態度雖比以前好多了,但隱約還是不待見的,回答起來也有些生硬。少司命不擅長和女人聊天,干脆單刀直入,“其實我家座上很喜歡你,在蓬山的時候魂不守舍,還派君野探望過你。”
蘇畫愣了下,莫名地看著三十五少司命,“君野?”
他點點頭,“就是送信那次,君野回來說你已經有人了,座上在司命殿里難過了很久,這些都是我偷偷打探到的。”
這么一說更讓人摸不著頭腦了,君野來送信時,她還沒和胡不言在一起,怎么就有人了呢。
三十五少司命自顧自道:“要不然你就別和那只狐貍好了吧,你們真是不相配。還是和我家座上更合適,郎才女貌有利于下一代,真的。”
他說完,縮著脖子跑了,留下蘇畫一人,對著滾滾的潮涌兀自苦笑。
這就是陰錯陽差,命數如此,誰也怨不了。他托鳳鳥看她,結果鳳凰帶回了錯誤的消息,早知如此,他會后悔沒有寫信么?他這個人那么死腦經,或許從來沒有想過吧。
一個身影從眼梢躍起,她暗暗松了口氣,人終于回來了。大司命并不知道自己的遮羞布已經被少司命撕了個精光,匆匆向紫府君回稟,說漩渦底下并沒有水,那里有城有山,是另一個顛倒的空間。
眾人都覺得不可思議,魍魎問:“頭上腳下?”
大司命說不,“腳踏實地,但億萬海水在你頭頂。”
崖兒恍然大悟,“難怪誰都沒有見過孤山,原來它是倒著長的。”
也就是山根在上,山頂在萬丈深的海底,這種奇異的描述讓人既懼又喜,大家躍躍欲試起來,魑魅一拍掌,“既然下面沒水,那還等什么?人一輩子難得遇上這種奇景,跑一趟,哪怕為此送了命也值得。”
這話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仙君搖頭,果然是一幫亡命之徒,小命在他們手里就像骰子,搖到生,多活兩天;搖到死,從容上路,毫不后悔。
不過要進那個漩渦,還是不宜觸到水壁,水流旋轉太快,鬧得不好就會被卷走。怎么辦呢,這么多人……仙君只得使了點手段,讓這寶船懸浮起來,停在漩渦的正上方。船舷兩側并排放下四根繩子,還沒等他說話,這幫人就歡天喜地地順著纜繩下去了。
他訝然望崖兒,“你的手下膽子也太大了。”
崖兒咧嘴笑了笑,“因為有你在啊。”
也對,仙君是大家的膽子,這么一想還有些小小的驕傲。等人都下完了,他把船重新停回安全的水域,崖兒早在船頭等得不耐煩了,見他過來就大張開了雙臂。他抱起她,帶她騰云到漩渦的入口。往下一看,一陣眼暈,沒辦法,閉著眼睛跳下去吧。
第95章
漩渦底部的世界,果真和大司命說的一樣。
很奇異,就像海水被劈開了似的,光潔的水墻巍然壁立。只是不敢碰觸它,唯恐一個點觸,會引發海嘯式的災難。往前走,長長的水廊上人影婆娑,經過幾個蛇形的彎道,透過水幕,隱約能分辨前面那人是誰。
海底的水流回旋,潛過水的人有體會,沉悶的咕咚聲敲擊在耳膜,聲浪簡直要撞進腦子里。現在這水廊就像個放大器,水與水的碰撞被擴大了無數倍,一重接一重的轟鳴恍如雷聲齊來,震蕩的就不光是腦子了,連整個身體都要為之顫抖。
崖兒掩住耳朵,順著濕滑的地面向前,忽然一個顛倒,分明感受到血都往腦子里涌去。但她知道身體仍舊直立,她的裙裾和頭發都好端端地垂委著。她心里緊張,下意識握緊仙君的手,慢慢這種感覺又褪去了,她輕喘了口氣,繞過回旋的水墻,眼前乍然出現一幅瑰麗的畫面。無數錯落的建筑圍拱成一座城,但這城的下半部是浸泡在水里的,碧藍的一泓凝如琉璃。近處的屋舍,遠處的白塔,還有環城矗立的山巒,交織出一個拍案叫絕的視覺場景。大家被這令人窒息的美景驚呆了,每一張臉上都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害怕他們的闖入破壞了這份寧靜,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是異世吧,一個遠遠超出認知的世界。也許就是當初沉入水底的春巖城,不過水漫的情況停滯在最初一剎,呈現的便是半在水中的狀態。向遠處最高的山眺望,那里沒有云和飛鳥,半山處有宮室巍峨。再往上,無邊無際的深藍懸掛在山巔,那是億萬的大池水,鏡面般平整,內部隱有波光蕩漾。水本該在下,現在卻變成了天,人在其中,如千鈞壓在針尖上般,難以形容這種隨時可能崩塌的不安感。
“像不像冬天的肉湯。”張月鹿的比喻奇特而精準,不過肉湯的顏色和海水不同罷了。
“捅一下會不會漏下來?”阿傍異想天開,仰著頭向上看。
崖兒說最好別動這念頭,“要是塌下來,誰都跑不掉。”
她走向長廊的盡頭,舉步用足尖點了點,這水是真實的,汪洋一片浸泡著城池內外。地形的緣故,四面環山,中間是個盆地,海水囤積著出不去,但千萬年并未令城池垮塌,大約這里的時間是凝固的。
然而碧波如洗,始終未見任何人的蹤跡,如果是當初的古城,人都去了哪里?
環顧四周,世界寂然無聲。突然有門眾叫起來:“快看,那里有人!”
眾人往城池邊緣的水墻上看,只見一個直立的人形隨著洋流緩慢飄來,一上一下,頗有跑跳之感。可他的眼睛卻是緊閉的,五官也有些模糊了,似乎封了一層蠟,分不清鼻子眉毛。從身形看來是個男人,衣衫成了條狀,微微前傾著。頭發和皮膚不一樣,水流蕩漾,如同落進筆洗的墨,慢慢暈染,飄拂不散。
沉尸么?大家都有些慌,好在只發現了一個。誰知心里剛這樣想罷,驚悚便接踵而至。剔透的水墻那端開始有人影攢動,越來越多蠟狀的尸體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就在一墻之隔,以男俯女仰的姿勢斜站。仿佛入侵者的眾生相是舞臺上生動的表演,他們是臺下趕來看戲的觀眾。
放眼望去,密密匝匝數量龐大,儼然尸林。眾人噌地抽出佩劍,仿佛下一刻這些尸體就會沖過來,也做好了準備廝殺一番,讓他們再死一次。水流在動,他們隨波變換位置,不緊不慢地移動,看上去真像活人一樣。
來是肯定不會來的,他們穿不破那層透明的壁壘。仙君說:“這些是春巖以前的主人,當初地陷,春巖跟隨孤山一同下沉,他們也自此長眠海底了。”
說起來不免唏噓,那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活著的時候住一城,死了還是誰也不得離開。隔著結界遙望家鄉,可是家鄉咫尺天涯,無論如何再也回不去了。
不過這城池為什么一夜之間從陸上消失,所謂的寶藏又是誰留下的,開啟寶藏的牟尼神璧怎么會落進岳家人手里,疑云重重,一切都是未解之謎。
無論如何先進城再說,正猶豫是不是要蹚水過去,那些鮫人三三兩兩地出現了,這次不單有鮫女,還有男鮫。奇怪的是雄性居然比雌性長得更接近人,五官稱得上俊美。他們手執長矛,腰部以上壯碩精干,那沾了水的胸膛發出瑩潤的光,竟不比波月樓的殺手們遜色。
張月鹿笑了,“這回輪到咱們出馬了吧!”
她對引誘男鮫有異常的興趣,鮫人國里女鮫比男鮫數量多,因此魑魅他們在寶船上伸胳膊露腿地賣弄,會大受鮫女歡迎。本以為鮫女不大好看,男鮫應該會更糟一些,沒想到恰恰相反。要是把這些男鮫的腰部以下切掉,換上男人的腿賣到如意州,絕對能夠喊出大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