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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氤氳的熱氣沒過多久就散了,她翻了個身,躲進他懷里。
可是誰也不打算重提剛才的事,屋子里靜悄悄的,蠟燭燃盡前,迸發出一段回光返照的璀璨,然后燈芯一跳,終于熄滅了。月光像紗一樣覆蓋住窗下一片,她聽見他不含感情的聲音,“快活了么?現在能說出圖冊的下落了么?”
她綿長地唔了聲,闔著眼睛昏昏欲睡,“仙君把我累壞了,容我先睡一會兒,等睡醒了再帶你去尋它,可好?”
他卻異常清醒,“你是不是又想借機逃跑?”
她說不會,“我骨頭都快散架了,跑不動了。況且我說了,那圖冊對我其實沒什么用,我不過是想自己保管,以防落入別人手里。”她打了個呵欠,溫熱的呼吸拂在他肩頭,小聲嗡噥著,“兩回了……仙君對我來說也算信得過的人,讓你帶回去,我知道你會妥善保管它。”
崖兒覺得這話說得合情合理,他暫時應當會放松警惕,可是腕子上驀地一緊,她嘆息:“仙君這就小人之心了。”
兩個人的手被綁在了一起,這樣她還怎么開溜?他倒是踏實了,也不回她的話。她在黑暗里使勁想看清他的臉,看了半天無用功,他啟了啟唇道:“別白費力氣,縛妖索水火不侵,除非你把自己的手砍下來,否則永遠別想掙脫。”
她氣得鼓起了腮幫子,“你綁人有癮么?剛才把我吊在梁上,現在又是如此?”
“你心中沒鬼,怕我綁你?”
她無言以對,只得沉默下來。細細思量自己剛才用來說服他的那番話,倒也不是全無道理。她猶豫了下問他:“如果我把魚鱗圖還回去,能否既往不咎?”
他在黑暗里睜開了眼睛,說不能,“瑯嬛開啟,你的罪就定下了,天條不可逆轉,永遠無法既往不咎。”
可是兩回……恐怕再也不能理清了。他不懂為什么見面就變成這樣,當真只是因為她的引誘?難道他心中沒有一絲渴望嗎?一再犯錯,罪孽深重,他開始考慮,如果舍下一切為她頂罪,不知結局會怎么樣。也許她能免于一死,也許會因為誘仙罪加一等,都是未知的,他也不敢保證,更無法開口同她說。
崖兒唇角綻開一個潮濕的冷笑,所以把圖冊還回去的意義何在?倒不如設法逃了,至少能多活兩年。
第40章
只是這縛妖索難解,先前掛在梁上,她用內力掙了好久都沒能掙開。現在同他綁在一起,一有風吹草動他那里就察覺,她只能睜著眼,心事重重地盤算,如何才能走得神不知鬼不覺。
真是防賊似的防她,剛才不知誰情熱至極,把臉枕在她頸窩里,喃喃叫她的名字。她拿腳輕輕蹭了他一下,男人的腿上毛發比女人旺盛,貼上去便有種癢梭梭的感覺。
蹭了好幾下,他不為所動,她也不說話,只是將膝蓋抬起來,嵌進他兩腿間。
他皺了皺眉,“你又想怎么樣?”
她嗤地一笑,“仙君說話真是見外,咱們這樣子,想怎么樣還用得著說?”
他果然沉默了,心里只覺重壓。他追緝萬里,從方丈洲到王舍洲,其實歸根結底只是為了再見她一面。他活了這么久,什么事看不透想不透?不過大多時候寧愿糊涂罷了。他是不屈,他在九州萬眾敬仰,結果到了她面前,成了個可以丟棄的玩物。原來感情里面根本沒有什么身份尊榮可用以定價,誰心軟誰輸,就這么簡單。既然知道錯在哪里,就不應該再犯同樣的錯誤,可是……
看看身旁的人,第二次栽在她手里了,原來自己這樣經不起誘惑。幾千年前的那只狐貍明明比她手段更高明,他卻把她收進了萬妖卷,現在面對的僅僅是個凡人,他竟毫無招架之力,難道渡劫的時候到了么?
另一只自由的手冷而滑,從他胸膛蜿蜒向下,落在那里。他不由瑟縮,腦子里架起了風車,嗡嗡地轉動呼嘯。她迂回逗弄,看他從無聲抗拒,到無可奈何地挺立,看他喘息著,像個無所適從的少年。
崖兒心底涌起一片柔軟,畢竟是親近過的人,雖然他追著喊著要殺她,但只有在他身邊,和他肌膚相親時,她才能感受到少有的安心。有一刻忽然倦懶,想靠在他身邊好好睡一覺,可惜這個愿望這輩子恐怕也不能實現。他們是夜晚的伴侶,白天或是人前,必須互相憎恨,躲閃追殺。還好這執法者對她終有私心,否則人與仙斗,絕無可能。
她要利用這僅剩的一點優勢,離天亮大概還有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內必須設法逃離這里。她親吻他,然后嘴唇跟隨手指的軌跡,甜蜜地包裹住他。
他狠狠抽氣,黑暗里像條躍上岸的魚。她技巧純熟,極盡挑逗之能事,她能感覺到他真氣大亂,那根隨他心意變幻的縛妖索不知什么時候悄然松了,蛇蛻一樣,無聲地落到了地上。
她還是走了,如果說第一次歡愛后他還有力氣去看守她,第二次他已經陷入昏聵,不知今夕何夕了。
遠處的雞啼鳴過了三遍,第一簇晨光穿透虛掩的門,打在古樸的青磚上。他平靜地穿好衣裳,開啟門扉走了出去。
四下不得見,他當然不能奢望她早早起身在廚房忙碌,甚至昨晚自己究竟有沒有抓住她,都有些說不清了。也許是個夢,他想。就像他走進她的臥房,明明是去偵察,最后變成睹物思人一樣,現實和想象總是背道而馳。奇怪這次他居然一點都不生氣,回到波月樓,大司命問他追蹤的情況,他淡然看了他一眼,“她有多狡猾,你不是不知道。又跑了,下落不明。”
大司命愕然張了張嘴,終究也無法說什么,只問:“君上,那咱們接下去怎么辦?”
“怎么辦……”他垂眼站在那里,微微挑了下唇角,“繼續追查。圖冊是必須歸還瑯嬛的,至于她犯下的罪,留著本君和她慢慢清算。”
***
鼻青臉腫的胡不言在高山榕下等了很久,面向南坐著,只要門上有動靜,第一時間就能發現。
日頭升得老高時,終于看見崖兒提著兩只燒雞回來,他站起身,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你不會跑到麒麟洲買雞去了吧,一去就是一天一夜,嚇得我以為你被紫府君抓了,正打算上波月樓聯系蘇畫他們,和那老神仙決一死戰呢。”他一面說一面走過來,上下打量她,“樓主,你還好嗎?”
崖兒潦草地笑了笑,“能有什么不好?你不是愛吃雞嗎,剛出爐的,吃吧。”
她把紙包的燒雞遞過來,那雞很肥美,油水透過竹葉紙,把粗厚的紙張染得幾近透明。胡不言呆呆捧著,這時候燒雞對他來說并不重要,他還是盯著她不放,“你究竟去哪里了?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崖兒嫌他聒噪,翻著白眼道:“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我昨晚夜探了望江樓,今天打算去會一會盧照夜。不管怎么樣,先套出他口中的那個主謀,然后趁著我還有一口氣,手刃了仇人。”
胡不言卻從她的話里聽出了細微的端倪,什么叫還有一口氣?說得像剛死里逃生一樣……他怔了下,“你被紫府君拿住了?昨晚?”
狐貍天生聰明,有時候難免惹人心煩。她不想和他啰嗦,又把燒雞奪了過去,“我也餓了,你不吃我吃。”然后邁著大步到了榕樹下的石桌前,撩起裙裾分腿坐下,自顧自開始拆雞架子。
胡不言不說話,湊過去在她對面挨著。她忙她的,他卻細細地嗅,終于嗅出一絲咸腥來,他嗷地大叫:“你昨晚又去睡人了!”
崖兒嚇了一跳,“魍魎罵得沒錯,你真是只騷狐貍!哪只眼睛看見我睡人去了,又在這里妖言惑眾?”
胡不言搖頭晃腦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吃的,這世上除了雞,最熟悉的就是那股味道。只要你干過那事兒,我一下子就能聞出來,你還賴?你老實說,究竟是密會了紫府君,還是去見了那個叫樅言的老相好?如果兩者都不是……難道是盧照夜?你著了他的道,讓他玷污了?”
他越說越不像話,她差點又忍不住揍他。伸出一只油膩的手,狠狠拽了他的耳朵一把,“你是思春了么?要是想找母狐貍就去吧,我不攔著你。什么密會紫府君……他恨不得我死,還會同我做那事?”說罷扔下雞架子,匆匆進屋去了。
矮小的磚房,即便是白天,光線也很暗。她坐在床上緩了緩,牽起裙角聞身上的味道,嗅了半天什么都沒有,看來那只狐貍又在訛她。
換做平時,她不太在意胡不言揣測她的私事。他致力于套她的話,上次瑯嬛闖下的禍,她也含含糊糊默認了,可這次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畢竟上次的錯在她一人,這次要是追究起來,難免各打五十大板。人家是要面子的神仙,不像她。她盜亦有道,保全紫府君的好名聲,畢竟對手強大,自己臉上也有光。
打了盆水,好好梳洗一下,睡到傍晚起身,綰了高髻出門,對蹲在院里的胡不言抬了抬下巴:“走,會會熱海公子去。”
胡不言蹦起來跟她出門,她一身絳紅的繚綾行走在天地間,清風一動便煙云般飄拂,頗有人不勝衣之感。他在后面追問:不通知四大護法么?她微一回頭,發間步搖發出簌簌的輕響,“一大幫人去,你怕紫府弟子發現不了我們?”
胡不言哦了聲,“那就小心些吧,他雖然是凡人,但我看這人邪得很,只怕百鬼卷里的鬼都沒他這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