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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岳崖兒被蠻橫地拖進一道石門,關進了冰冷的屋子。
暗室是真的暗,伸手不見五指。但頂上有個小小的孔洞,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一束光從那孔洞里直射進來,可以照亮地心極小的一片。
游走了一整夜,又冷又孤獨,她輕聲嗚咽,聲音里滿是凄惶的味道。最后累極了,蜷曲在那叢光下,睡夢里見到了狼媽媽,就站在林子外面,可是無論她怎么奔跑都無法靠近它。最終筋疲力盡,抽搐著四肢,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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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畫后來成為她的師父,其實說師父,也不準確,確切來說是管理人。她的身手、戰術,及籌謀,由波月閣中頂尖的高手傳授,甚至蘭戰心情好時,也會手把手教她制敵的訣竅。
她很聰明,天生是習武的料,這點可能有賴于武學世家的根骨,和身體里某種不可琢磨的力量。十三歲那年,她對戰弱水門四星宿,當時的畢月烏、心月狐、危月燕、張月鹿滿員,只有殺了她們其中之一,她才能取而代之留在弱水門。最后那場廝殺,她一戰成名,四星里排名第一的畢月烏死在她劍下,她輕而易舉就成了弱水門四星之首。
論武戰,且難不倒她,最讓她困惑的是蘇畫口中的兵不血刃。波月閣一向為江湖中人辦事,只要出的錢夠多,可以滿足委托者所有要求。有時單純武力解決不了的買賣,則需要動用弱水門。這世上最危險的就是蛇蝎美人,她千方百計接近你,柔弱是最好的掩護。一旦你疏于防范,下一刻她的刀就會割破你的咽喉。
蘇畫作為門主,言傳身教盡職盡責。
上巳節前接了個任務,刺殺五陽的副教主。五陽的江湖地位頗有根底,副幫主勇猛好戰,一雙鐵臂銅環,在瑯嬛洞天的神兵譜上排名第八。這樣的人,正大光明對戰不好應付,他不擅酒,不好色,唯一的毛病就是愛賭。波月閣的可怕之處,在于擅長發掘人的軟肋,并且從那創口潛入,刨骨三尺。這次的目標棘手,蘇畫決定親自出馬。此一戰不單要完成任務,更是為給崖兒做示范。她之前幾次出戰,都是以武力取勝,關于如何運用女人的本錢,她實在一點都不明白。
“你知道女人最厲害的武器是什么?是身體。有的人據說不好色,其實是沒有遇上合乎脾胃的美。世上男人不過那幾種,逐鹿天下的英雄不會排斥侍劍的美人,酒池肉林的建造者,總要花心思弄幾個絕色點綴油膩的背景,他們都缺不得女人。而你要做的,僅僅是投其所好。女人相較男人更容易行事,到了緊要關頭,可以化作比男人更鋒利的匕首,所以我們弱水門,創建至今一直是閣主的左膀右臂。”
崖兒抬起眼,“閣主是哪種男人?他喜歡哪種女人?”
“他?他野心勃勃,需要女人,卻不愛女人?!碧K畫在梨花樹下教她跳軟舞,袒露的雪臂和纖腰,扭動起來靈蛇一樣,邊舞邊道,“有些男人你可以接近,但走不進他心里,不過對于我們來說,這樣已經足夠了。三尺之內是我們的天下,靠得越近,勝算越大。你要記住,和男人周旋的時候,不能一心想著如何殺死他,你得學會享受,他快活,你也快活。只有臨時起意的殺機,才能讓人防不勝防,在殺他之前,你甚至應該讓自己感覺愛上了他……我這么教你,違背了閣主的命令,不過管他呢,如果他只想把你鍛造成利刃,當初就該送你進生死門?!?
當天夜里,蘇畫就搖身一變,變成了烏曹六博館的荷官。
江湖兒女,并不那么拘小節。賭桌上熱情似火,正如她的“侍劍美人論”所說的,無論多不近女色的男人,這時候都會癡迷于那雙搖動骰子的雙手。
蘇畫的美,在骨相而不在皮肉。她可以蒙住面目,僅憑一雙高擎的玉臂,就俘獲大多數男人的視線。風情當然越露骨越好,易了容的崖兒混在人堆里,看她一腳踏在桌上,半露著酥胸和光致致的大腿,成為牌局上最引人注目的流光。
買定離手,吆喝聲四起。五陽的副幫主就坐在蘇畫的裙裾下,飄拂的畫帛時時撩撥過他的臉,那黑骰上的白點,此刻比性命更重要。他赤紅著雙眼,咬緊牙關,咬得下頜肌肉凸起。
十賭九輸,可是今天運氣頗佳,一連贏了四場。那位副幫主賭場得意,笑得聲如洪鐘,待賭局散了,一把抓住搖骰的荷官,把剛才暗暗接住的骰子塞進了她手里。
嗅嗅她鬢邊的山茶花,常常一副諷世模樣下撇的嘴角,此刻也揚了起來,“多謝美人相助。”
蘇畫沒有說話,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劃過他的臉,又輾轉滑向別的賭桌。
這招欲拒還迎不是無用功,等到四更時分賭局暫止,蘇畫走出烏曹六博館的時候,那位副幫主還在街口等她。然后順理成章的,他進了蘇畫的鴛鴦帳。
蘇畫說,男人只有在欲仙欲死的時候,才會扔下兵器放松警惕。如果你有把握趕在他解開你的衣襟前宰了他,那就當機立斷,免于吃虧。如果沒有把握,便只能“他快活,你也快活”,然后再伺機下手。
憑蘇畫的身手,一旦近身就用不著兜圈子了,可她容忍那個副幫主輕薄她,放慢了動作,范本似的演示給梁上的人看。
十六歲的岳崖兒,對男歡女愛一竅不通。蘇畫的言傳身教最初讓她一頭霧水,直到她從戒指上牽出天蠶絲,一場血腥殺戮真正拉開帷幕,她才品咂出其中的玄妙。
“他碰你的時候,師父不覺得惡心?”
蘇畫笑了笑,“習慣就好。”
“我永遠不會為完成任務出賣色相?!本髲姷暮⒆樱鎸聿豢蓽y的變數也言之鑿鑿。
蘇畫“哦”了聲,知道她輕視她的做法,冷笑一聲道:“那是因為你沒有遇見真正想殺,卻又殺不掉的人。等到那一天來臨,你自然會明白我今天所說的話,不信咱們走著瞧?!?
第5章
太長遠的事她不愿意去想,骨子里的野性和疏狂,促使她更喜歡直接的殺伐。她可以雪夜叩開江湖大盜的大門,也可以單刀趕赴邊疆刺殺將軍。
蘭戰說過,要把她鍛造成波月閣最好的殺人武器,她的多次出入江湖,一半是為別人消災,另一半是為蘭戰肅清前路。
當初一同追殺岳刃余夫婦的五大門派,到現在都沒有完全放棄,坊間關于岳家遺孤的傳聞也從來沒有平息過。讓崖兒手刃他們,像苗人養蠱那樣,把競爭者全部殺光,于她算是報仇,于波月閣,則避免不必要的擾攘。
蘭戰的算盤打得響亮,崖兒的身世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打算公之于眾。可是再服從的殺手也是人,只要她能聽能看,早晚還是會有所察覺的。
那天是滿月,她剛跑了趟參商的總舵,舵主兒子的腦袋還在她包袱里裝著。事辦完后路過夷水邊的酒館,略頓了足,決定拐進去喝兩杯。
這云浮大陸上,其實并不只有人,有時錯身而過的,也可能是妖。不過人道和妖道謹守兩界的規則,混雜在一處,也不做深交。通常人是無法分辨皮囊后的原形的,但崖兒八歲起就具備那項異能,她看得出酒館的老板是只鶴,跑堂的酒保是貍貓。
大多時候,妖比人更誠實。
酒館里長年聘請說書人,不時從江湖恩怨,講到廟堂情仇。說書人的故事需要素材,所以但凡有名有姓的人物,其生死都能引出醒木拍案后的娓娓道來。
岳崖兒要了壺酒,點了盤牛肉,對有人抱怨血腥氣刺鼻充耳不聞。她是易了容出來的,不必動用美色惑人,永遠是兩根八字眉,兩撇小胡子。
說書人可能是這江湖上感情最豐沛的一類人,說到雄壯處氣吞山河,談起兒女情長,也是纏綿悱惻當仁不讓。今天故事的主角,是十六年前的長淵少主。直到今日,說起岳少俠的夫人,仍是艷名遠播無人可及。萬戶侯府的嬌小姐,曾經引多少英雄豪杰競折腰,可惜她只對長淵少主一往情深,最后落得雙雙失蹤的下場。至于生死,當初參與其中的五大門派諱莫如深,雖然江湖上眾說紛紜,但更多人還是傾向于他們帶著神璧隱居世外了。
英雄末路,美人枯骨,這是善良的聽客不愿意聽到的。說書人也在故事結尾留了白,因為牟尼神璧徹底消失,至少為他們夫婦尚在人間提供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佐證。
可是崖兒聽見酒保嘲諷地嗤笑了一聲,她轉頭瞥他,卻只看見那豆眼朦朧的臉上,長久不變的一副苦相。
他經過她身邊,她伸腳勾絆,酒保踉蹌了下,納罕地看她,她牽唇一笑,“我想知道他們的下落?!?
酒保沒有應她,偏頭打量春凳下凝集的那灘血,面無表情道:“客官,您的油壺好像漏油了?!?
想從妖口中套話,其實不難。尤其開著酒肆茶寮的,四面八方的消息都在此處匯集,聽得太多了,心里裝不下,只要有人打探,他們就愿意講,反正他們不必遵守人道的那套規矩。
酒保的嘴砸得嘖嘖有聲:“岳刃余和柳絳年早死啦,死在長淵以北的那片雪域里。當時柳絳年懷著身孕即將臨盆,武林正道追殺他們,他們夫婦走投無路入了絕境。柳絳年死后岳刃余剖腹取子,那孩子后來和神璧一起下落不明,但岳氏夫婦確實留在雪域,被那些人草草埋葬了?!?
崖兒捻著花生衣,含笑問他:“你怎么知道這些內情?是你親眼所見嗎?”
酒保說是啊,“當初我就在長淵。可惜不能插手,遠遠看了會兒就離開了?!?
“那牟尼神璧究竟是什么?”
酒保撓了撓頭皮,“據說是日月之精所化,兩璧相合,在瑯嬛神兵譜上排名第三。當然最要緊的是它可以打開孤山的寶藏,這也是武林人士不惜大開殺戒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