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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如何知道的?當時的葉家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王氏和幾個老仆,王氏和他不認識,不可能有機會告訴他,而那些老仆早已消失不見了,也許是被葉老爺身前就安排了人滅了口,也不一定。
他已經沒有時間和精力來想是誰動的手了,因為無數雙噴火、鄙視的眼睛在看著他,仿佛要將他燃爆。
他左手的兩根手指輕輕按了按虎口的位置摩挲著,這是他緊張無可奈何時最喜歡做的動作,現在他該怎么辦?即使活了三輩子的人此時也做不到瀟瀟灑灑的去面對。
他一陣胸悶,如果這一刻他在這個天下文人薈萃的地方承認逼死親爹,那就意味著他要聲名涂地,受天下人嗤笑,甚至還會“名留青史”,遺臭萬年,然后世世代代出現在小學生的教學課本中,成為反面教育典型。
只是此刻他沒得選,如果承認還可以撈個浪子回頭的美名,如果撒謊,先不說被發現的后果,單說做了兩輩子的文人,他做不到在這教育圣地,來撒這個彌天大謊。
他沉默了許久,終是動了動嘴,想去正式面對這樣的事,還沒發出身,卻發現衣擺被扯了扯,他低頭垂目看了看,卻是之前他喂食的那條小奶狗,極其頑皮的撤著他的衣衫,想找他要荷花糕吃。
他無奈抽了抽衣擺,想要擺脫他,繼續自己未開口的話,只是這個家伙卻是個倔性子怎么也不撒爪子,葉長青只有偷偷丟了個荷花糕出去,才正了正袖子出列道:
“學生有罪,學生………”
他的話才剛起了個頭,門外就遠遠傳來一個女子凄慘的叫聲:“我兒是冤枉的,我兒沒有逼死他爹啊!”
大堂里的人都一陣錯愕,這是怎么回事?書院里什么時候允許外人闖入了?還是一個女子?
葉長青就直接驚愕了,這是王氏的聲音,她怎么突然來了?誰告訴她的?她怎么進來的?
第34章 敗家子16
葉長青轉過頭,看著急急忙忙向他奔過來的王氏, 山中不知何時已經飄起了早雪, 她平時梳頭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時已經零零散散的垮了下來, 雪白晶瑩的雪花落在她的發間, 就連身上的衣衫也是斜斜的披在肩上,染上層層華霜。
她走了進來,卻沒有看向他奔來的葉長青,而是對著在座的夫子們,陡然一跪,傷心欲絕的大聲道:
“先生明鑒,我兒沒有逼死他爹, 是有人要害他啊, 有人想置他于死地。”
她一改往日柔柔弱弱的形象, 兇狠的盯著葉長青那邊告發他的學子,仿佛想要用眼神殺死他似的。
“是有人其心可誅啊!”她又悲憤的叫道。
坐在上首的先生們,看著下面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雖然徐娘半老, 但是風韻猶存, 瑩白如玉的小臉因為激動微微泛紅,眼瞼還掉著豆大的淚珠,反而更加勾人心魄。
微微撇開眼,輕咳一聲,就對著兩個緊跟王氏進來的守門童子斥責道:“書院什么時候能允許陌生女子進來了?”
童子摸摸額頭上的汗道:“葉夫人是拿著秦洞主的名帖進來的。”,才戰戰兢兢的雙手把名帖遞曾先生。
眾先生們都不約而同的看向曾先生手上的名帖, 眼神疑惑,直到得到曾先生的微微頜首,才紛紛腦補道:“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是他曾經的那位找過來了?”
收回視線后又忍不住打量著下手的婦人,身段窈窕如弱風拂柳,倒是對了那位的味口,枉他們還一直以為他不重私欲,清心寡欲呢。
還是曾先生最先覺悟過來開口道:“既然是秦洞主的舊人,還是快快請起,你有話就快說,這里畢竟是書院,你一介婦終究于理不合。”
葉長青此時也沒甚心思去想是誰通知王氏拿著名帖來書院的?他連忙舉起手臂就想將跪在地上的王氏攙扶起來。
只是王氏雖然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卻沒有借力起來,而是哭得更洶涌了道:“兒啊,你沒有害死你爹,你爹他是自己病死的,在你回來的半個月前,大夫就診斷他只有一月的壽命了。”
葉長青聽完王氏的話此時也是雙手顫抖,眼睛微紅,原來葉老爺早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才以自己的一死來喚回兒子的最后一絲醒悟的機會,可惜原主竟然一直活在自我放縱的逍遙中,何曾記得他還有一個父愛如山的老父親,為他殫精竭慮,就在垂死之時都沒有得到他的一句關懷和問候。
“娘,你不要說了,我好悔恨,那時沒有陪他老人家的最后一程,讓他沒有一絲欣慰的帶著憂心離開了這世間,讓他在最后病痛的時間里都沒有一絲安心,娘,是我錯了……..我該好好陪陪他的。”葉長青說到這里,腦海里想起的都是原身小的時候,葉老爺把他抱在腿間教他寫字的情景,一筆一劃都能感受到他跳動的脈搏。
他這一生做錯了什么?要遭受這樣死不瞑目的懲罰?他什么都沒有錯,唯一錯的就是對他太愛了,太愛他,才會將自己傷成如此模樣。
他的眼淚不受控制的一滴一滴的落了下來,無聲痛哭,在這沉悶的空氣里,仿佛是深夜花兒撕裂的聲音。
王氏見葉長青這個樣子,更是哭得停不下來,倒在他的身上悲泣道:“你爹這一輩子沒有虧待任何人,唯獨對不起他自己。”
之前投訴他的學子,看見葉長青母子二人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上演了一副母子情深的戲碼,坐在上首的先生也都神情悲戚,似是有所感的樣子,終于忍不住出來打斷了他們,對著先生們一拜道:
“葉夫人說葉老爺是病死可有證據?空說無憑。”
倒在葉長青肩上嚶嚶啼哭的王氏一聽那個聲音,簡直瞬間就抬起了頭,炸裂般的說道:“你也知道空口無憑,你說我兒逼死了親爹,可有證據?”
那學子被王氏氣勢洶洶、有恃無恐的樣子問得一愣,難道要將三年前他在大街被葉長青扇耳刮子的事抖出來,再說他嫉恨在心,才派了人一直密切的關注葉府的動靜,他一個讀書人,將這些說出來只怕被天下讀書人恥笑。
他脹紅了臉,終是沒有作聲。
然而王氏卻沒有放過他,懶懶的就撇過眼鄙視道:
“還說自己讀書人呢?就你說得,我就說不得了。”
葉長青已平復了內心的情緒,按了按王氏的手心,阻止她繼續再說下去,本來見她前面都發揮的挺好的,只是看這后面仿佛又要跑偏了。
果然他想的沒錯,那學子受不得王氏的鄙夷,被激得再次站了出來道:“學生雖然沒有證據,但是葉夫人同樣沒有證據證明他的清白,這終究是一場懸案,還請各位先生定奪。”
“誰說我沒有證據了,你算哪門子的讀書人,你冤枉了我們,還不許我們自辯了,簡直….斯文敗類。”
王氏被那書生氣傻了,徑直抽出了手,從衣袖的口袋了,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疊發黃的藥方朝那學子甩出去。
葉長青眼疾手快,瞬間從中間截過了藥方,一一看過后,再次紅了眼睛,直到看到最后一張藥方,什么藥材都沒有,只有一方“人參”,那時候他就已經不行了吧,大夫只是開了人參讓他吊著命。
葉長青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走到書院里最擅長醫理的蔣先生面前,雙手呈上厚厚的一疊藥方。
蔣先生接過后,一目十行的掃過后,就對著左右的先生道:“確實如葉夫人所說。”
眾先生得到答復后,很快十幾雙眼睛就盯著那個罪魁禍首的學生,目光不善的道:
“你還有何話可說?”
那位學子在王氏拿出那堆藥方時就已經嚇得雙腿打顫了,原來這個葉夫人是有備而來,他本想先行搶過那方子的,但是還是被葉長青捷足先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