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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宮人時常議論紛紛,但那與她又有什么關系呢?終歸都是要結束的,塵歸塵、土歸土,一切的一切,最后不過是那一抹鋪天蓋地的鮮血,紅到整個世界都破碎一般……
直到那一天,她聽到了兩個宮人的對話,于是她終于知道,在她出嫁之前,父皇與丞相的矛盾早已激化。而她的下嫁,對穆家來說,如同最好的安撫,為父皇爭取到了寶貴的三年、拔除丞相勢力不可或缺的時間。
而這一切付出的,不過是一個女兒微不足道且自以為是的幸福。
父皇、母妃、兄弟、姊妹,甚至宮中伺候的宮人,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情。唯有她,閉目塞聽,自以為生活在幸福之中。
分明是三伏天氣,她卻猶如置身冰窟,只覺連血液都涼透了。
她以為自己會憤怒會仇恨,可心中卻只有淡淡的涼薄,仿佛那一場災難已經帶走了她所有激烈的感情,再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波動。
多么……愚蠢啊。
朝成忍不住勾起嘴角,不可遏制的笑了起來。
她的身體冰冷到極致,反覺形同火焚。在焚心一般的熾熱中,逐漸恢復了常人的溫度。
鋪天蓋地的火,在鋪天蓋地的鮮血上燃燒,叫她的生命在火焰的洗禮下重生。
她是朝成,她是公主,她擁有這個身份下肆意妄為的權力,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沒有。
那便放縱吧,反正這一世,已經是……這樣了……
在宮人驚惶的眼中,她大笑著走出自囚已久的宮殿。
從此,她便喜歡上了紅衣。這般仿佛被鮮血浸透了的顏色,叫她時時刻刻記著,自己正在地獄中舞動。
朝成公主,成了整個大乾最囂張跋扈、放縱肆意的存在。
父皇、父皇,朝成如此,你是愧是疚?
這疑問直至皇帝駕崩、太子繼位,都沒有得到答案。
朝成公主變成了朝成長公主,日子卻沒有什么大的改變。新皇對她,依舊如父皇那般縱容。
那便暫且肆意的活著吧。
美酒、美食、華貴的衣裳、俊俏的男子,朝成幾乎以為,自己會永遠這樣過下去,直到——她遇到了程素淮,一個與駙馬有七分相似的戲子。
戲子身份低賤又怎樣?她愿意。
她喜歡的是程素淮,還是她曾擁有過的那份……愛情?
朝成分辨不清。
但那又如何?她是朝成長公主,她有任性活著的權利。
如果哪一天,連這權利都沒了,那便去死好了。
她推開門,任由晨曦灑落,迎著朝陽,笑靨如花。
第203章 徐錦秋(上)
徐錦秋是在徐錦瑟出嫁后的第二年出嫁的,定下的人家,并不是先前那位劉公子,而是魏氏另擇的一戶殷食人家。
那劉二老爺犯了事情,被貶了官,全家都搬去了貧瘠的嶺南。徐錦瑟約莫知道,此事與杜霆之那伙前朝余孽有些關系,只是牽扯不大,便也無心深究。
只徐錦秋與那劉二公子早有牽扯,她原還以為,徐錦秋會鬧上一場,不想卻就這般沒了聲息,倒頗有些出人意料。
這事于徐錦秋來說,卻不是多么難以抉擇。
那劉二老爺被貶謫嶺南,家產多被罰沒,連她與劉書皓時常約見的書坊都沒能保住。
臨走之前,劉書皓還想約見,書信通過拂曦遞到徐錦秋手中,卻恰被曲姨娘截了住。
曲姨娘也不多說,只將那信放在徐錦秋面前,道:“三小姐,姨娘只說一句。劉二老爺遭貶,家財散盡,便不說嶺南有多偏遠貧瘠,二公子只是次子,既無功名又無一技之長,將來能分得多少家產,可能令三小姐衣食無憂?”
徐錦秋面色陰沉的望著桌上那信,好像原先期待的東西一下變作燙手山芋。
“姨娘早知小姐與劉家公子有所往來,夫人嫌他家不守規矩,姨娘卻只想著,那劉家二老爺有官職在身,公子于你有意,又早有相識,也求得父母同意上門提親,倒不妨先處著。三小姐行事自有分寸,倒不必太過干涉?!?
聽曲姨娘如此說,徐錦秋扯了扯嘴角,勉強算露出個笑容。
又聽曲姨娘道:“姨娘這些年,旁的不懂,卻知尋常人家,那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小姐雖是庶出,卻也是正經的官家出身。打小不說金尊玉貴,也是錦衣玉食養大,可知那普通人家,平日只得粗布麻衣,粗陋吃食,更有甚者,落魄到了極致,根本填不飽肚子。”
“小姐祖父乃是安國公,長姐是恭王妃,如此出身,如何能淪落到那般地步?姨娘只要一想,這心、便忍不住……”
曲姨娘說到此處,忍不住低頭拭淚,徐錦秋的面色也更難看了幾分。
曲姨娘心知她已將話聽進去,心中已開始動搖,決意再添一把火,遂道:“便是不至淪落于此,單說劉家現在的境況,小姐想想,大小姐已嫁入王府,恭王世子甚得太子重用,眼前便是前程似錦。四小姐有夫人做主,當不至嫁離京城。便說大小姐,眼下雖被禁足,那魏家又是商戶之家,可他們家有的是錢。將來雖說與官途無緣,卻也能衣食無憂。更何況,大小姐這般家事下嫁,魏家還不全家都捧著她,將來過得還能差了?唯有小姐,嶺南那地方可是好去的?劉家原就家財不豐,這么一番折騰,怕說是傾家蕩產也不為過了,小姐可受得了日后樣樣兒不如自家姐妹,甚至家貧之時,還要去她們家中打饑荒?”
徐錦秋聞言手便是一抖,曲姨娘這話簡直正中她心口。她平生最不能容忍的,便是“不如人”三個字。平日間,連誰穿得比她好了都難以忍受,更不必說,窮困潦倒到上門求助的地步。那場景,光是想想就覺難以忍受。
“再者說,奔者為妾聘為妻。劉家這般情形,劉二公子還私下傳書于小姐,姨娘瞧著,他也未必有多少真心?!?
這話直如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徐錦秋面色鐵青,終是忍不住,拿起那信,幾下撕了個粉碎。
“姨娘放心,我自省得?!?
見她這般,曲姨娘悄悄兒松了口氣,又勸道:“小姐既想得明白,姨娘便放心了。夫人是個明白人,大小姐嫁入恭王府,正需得姊妹幫助,小姐的姻緣,絕差不了的?!?
徐錦秋抬了抬眼,望著曲姨娘慈愛的表情,終究沒忍住,“哇”的一聲,撲入曲姨娘懷中,痛哭起來。
她雖硬起心腸撕了那信,到底有些意難平。往日那些個旖旎的小心思,都在這抉擇中化為烏有,她與劉書皓,從此便再無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