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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得太多了。
翠姨難以呼吸,喉間發(fā)出朽木般的吱嘎聲,依然勉力道:“我所言……皆為阿宓,侯爺、若還有……一絲良心,還請、為她考慮。”
留侯目光森森,大有在場將她悄無聲息做掉的想法,可剛剛阿宓對著婦人的關(guān)心還被他看在眼中。
若她這么不明不白地沒了,小姑娘大概會……很傷心吧。
留侯手臂青筋平復(fù),力道慢慢卸下,翠姨猛吸幾口氣,發(fā)出劇烈咳嗽聲,仍不忘道:“侯爺就算不為阿宓考慮,也要想想自己,假如你……的身份被他人發(fā)現(xiàn),對你們都是滅頂之災(zāi)。”
她說的不錯,就算留侯厭惡她,也不得不承認(rèn),翠姨這個提醒十分及時。
他確實沒想過這點。
當(dāng)初知曉阿宓身份后,他至多只漫不經(jīng)心地想過阿宓和她母親的相貌并不像,從來沒想過眉眼間竟會像他自己。
這次只是翠姨,雖說她是因為早知道一些事情才敢如此猜,可難免不會有想法更大膽的人,萬一就被人看出來了呢?
“……你先回去吧。”留侯背過身,忍耐住不去看她,怕再看翠姨一眼她就無法或者走出這間小樓。
該說的話也都說了,翠姨不再自討沒趣。她心底唾棄留侯不假,可這件事,還一定要留侯自己解決才行。
驚魂未定地回了屋,翠姨灌下好幾口溫水,喉間仍止不住地咳嗽,阿宓擔(dān)憂不已,爬上凳不住幫她拍背,“翠姨去哪兒了?我剛才都沒找著你。”
“……有些事。”翠姨含糊不定,讓阿宓眼底隱帶失落。
大人說的可能沒錯,翠姨真的有和她無關(guān)的事了。思及此,阿宓難免有種失寵的心態(tài),等翠姨平復(fù)過后就抱著她不肯放,還說了好些“翠姨不可以拋下阿宓”之類似是而非的話,聽得翠姨一臉莫名奇妙,好笑又憐惜,連連對她做了許多保證。
做下這件事后,翠姨小心在阿宓身邊等了兩日,正想著留侯到底會如此解決此事時,阿宓匆匆跑來的步伐讓她驚訝,“怎么了?”
“刺客又來了。”阿宓額頭沾了汗水,雙手還在輕顫,害怕又茫然,“侯爺被刺了,整張臉……都是血。”
第60章 查實
“哐”翠姨臉色瞬白, 心底重重浪打。她萬萬沒想到,留侯會用這樣的方法來解決此事。
她以為……以為留侯最多會避著和阿宓見面,離她遠些。她本意也是如此, 即使留侯是阿宓生父,她對此人印象依然不好,并不覺得多出這重身份會給阿宓帶來什么。
相反,如果大梁那些痛恨留侯之人如果知道他還有個至親之人,恐怕阿宓會被他們生啖血啃其肉。
這樣是否說明留侯當(dāng)真把這個女兒放在了心上?翠姨不敢肯定,但她對留侯的確大為改觀, 能僅僅為杜絕最微小的可能就對自己下這種狠手, 她也算直面了一次留侯的可怕之處。
她抱住阿宓,語調(diào)艱澀, “……憐娘親眼所見?”
阿宓已然失措, 愣愣地點頭, 又搖頭,“離得遠,大人并不讓我靠近,讓我回來了。”
饒是如此, 那張布滿血色的臉依舊印刻在她腦中揮之不去。阿宓第一次意識到,大人和侯爺時刻處在危險中并非只是一句簡單的話,以前在京城她不曾經(jīng)歷, 到?jīng)錾胶? 一次比一次可怕。
她縮在翠姨懷中像個被嚇壞的小鵪鶉, 膽怯地縮起了腦袋。也對, 迄今為止,阿宓經(jīng)歷過最為驚險的事約莫就是那次山匪劫道了,最終也沒受苦。
“不怕,不怕……”翠姨斂下復(fù)雜的眸色,輕撫阿宓背部,“與我們無關(guān),憐娘不怕。”
二人口中輕描淡寫帶過的刺殺,在少帝那兒引起了驚濤駭浪。或者說,是留侯這次受的“重傷”掀起了他的滔滔怒火。
“查——!”少帝口齒間迸出一字,眼神狠狠掃過面前眾人,一些平日就常反對留侯的官員不自然地別過頭,“無論何人,無論主謀、同謀,一經(jīng)查處,全部處以極刑!行刺國君,傷公侯,罪同謀逆,不滅九族不足以平朕怒!”
他問也不問,直接把之前行宮被炸和這次刺殺留侯歸到一起,讓許多人心中一凜。如果只是后者還有轉(zhuǎn)圜之地,現(xiàn)在和刺殺陛下放到一塊兒,可是大罪,極刑也不為過。
陛下對留侯當(dāng)真愛重,自己被刺都不見大怒,僅是留侯污了顏面卻直接降下如此口諭。
一些人心底忿忿,暗中嘀咕可惜留侯沒被直接刺死,死了倒也干凈,無論付出什么代價他們都愿意。
但轉(zhuǎn)念一想,從此顏面盡毀,這對任何人都是毀天滅地的打擊。何況大梁以前還有身體不全者不可為官的律例,如今這顏面一毀,足以成為攻訐留侯的理由,逼他完全放權(quán)自然不可能,不過能咬下幾塊肉也是好的。
不能怪他們不君子,實在是面對留侯,君子作風(fēng)根本討不了好。
眾人承受著天子滔滔怒火間,太醫(yī)滿頭大汗出現(xiàn),少帝忙道:“怎么了,留侯他……?”
未盡之意,在場之人都明白。
太醫(yī)目露難色,最終湊近少帝耳邊輕語,“刀刀見血,深可見骨,恐難以恢復(fù)。好在只是半張臉,日后……可請能工巧匠為侯爺打造半面面具。”
少帝握緊雙拳,即使是早有預(yù)料的結(jié)果也難以承受。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有些不敢入內(nèi),留侯自不會埋怨他,可少帝不敢看到留侯的目光,不管此刻里面是憤怒還是平靜,他都無法承受。
“庭望……”少帝緩緩道,“你進去看看侯爺。”
沈慎默然應(yīng)聲,提步入內(nèi)。
屋內(nèi)滿是血氣,和還未熄滅的熏香混在一塊兒,氣味說不出的古怪。沈慎皺眉,抬手招來婢女端走香爐,靠近床榻。
留侯閉眼躺在那兒,唇色極淺,很是虛弱,呼吸倒是平緩的,左半邊臉都被白色的布包裹起來。
僅剩的半張臉依稀能看出他的五官,若沒有那些傷,便是張極為儒雅俊秀的臉。
許多人不得不承認(rèn),光憑長相,留侯看上去光風(fēng)霽月,芝蘭玉樹,誰也不會將他和“奸佞”二字相連。他年輕時更是俊美,當(dāng)初甚至有人懷疑先帝那般寵信他乃是由于君臣間有些不可告人的關(guān)系。
可先帝已逝,無人敢對亡者造謠,留侯也未用強硬手段杜絕這些流言,可見他問心無愧、并不畏懼。
沈慎心情復(fù)雜,他從沒想到留侯會倒在這樣的一次刺殺中。之前那么多次驚險他都避過了,這次雖未致命,卻受了更重的創(chuàng)傷。
顏面受損,可以預(yù)見將來會有多少人以此作文章來反對留侯。
他沉思太深,竟沒有注意到留侯何時睜眼,且輕喚了聲,“庭望。”
“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