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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就在里頭?!?
即便父親已經出家十余年,黃汀鷺仍舊固執的這樣稱呼他,一旁的小和尚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我進去問問他忙不忙,不忙就讓你們進去?!?
黃汀鷺對陸沅君有好感,認為她是難得一見的女先生,愿意給她引見。
然而黃汀鷺剛轉過身,禪房的門被從里頭拉開,走出一位身穿紅色罪衣,手腕腳腕上都帶著鐵制鐐銬的中年女子。
中年女子保養的很好,因著身材豐腴圓潤,臉上甚至沒有一條褶子。
“娘?”
陸沅君從封西云的背上下來,以金雞獨立的姿態蹦著朝婦人走了過去。
“你不是來找佛祖還愿的么?咋還進了住持的禪房了?”
陸夫人臉色僵了一瞬,不過也僅僅只是一瞬間,她叮叮當當的走了出來,以全天下父母最擅長的方式轉移了話題。
上手朝著閨女的后背給了一巴掌,又脆又響。
“腳崴了還要上山來,你是不是嫌你娘我命長,想給我找不痛快啊?”
陸沅君挨了娘親的打,雖說不疼吧,還真不敢細問陸夫人了,心里頭莫名的虛。
“山路崎嶇,你再摔著。我和你爹可就你一個娃,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娘怎么辦呀?”
陸夫人趁熱打鐵,又補了一句。
陸沅君還要細問,陸夫人抬起巴掌:“咋?你是翅膀硬了要和娘頂嘴啦?”
這話一出,別說陸沅君了,封西云也跟著縮了縮脖子。
陸夫人手腕上戴著鐐銬,每次抬起很是費力,卻依舊高高舉了起來,朝封西云點了點。
“既然上來了,也就上來了。西云你扶著她,我們去前邊兒給佛祖嗑頭?!?
丈母娘的吩咐,封西云不敢不從。
但封西云沒想到的是,陸夫人是個過河拆橋的人。他剛剛把陸沅君扶進了佛堂,自己正要選個蒲團也跪下的時候,陸夫人往門外指了指。
“西云,今兒七夕,寺里頭送福呢?!?
陸夫人雙手比了個西瓜大小的模樣:“紅的,這么大,綢布做的蝙蝠。”
比劃完了以后,陸夫人往女婿的肩頭拍了拍:“攏共沒幾個,我娘倆兒搶不過那些人,你弄一個回來討個彩頭。”
封西云已經半彎下的膝蓋又挺直,點點頭,拍了拍胸脯:“您等我回來?!?
說完利落的轉身,還不忘拽著陸沅君的學生黃汀鷺。
“要那些干什么……”
陸沅君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跪在這兒已經不大高興了,母親還整幺蛾子。
“你呀,笨死了?!?
陸夫人指尖點在了閨女的額頭,看不出娘是在支開他么?
一天天的,胡思亂想有你,這種明擺著的反而看不明白。
佛堂里嘈雜,陸夫人的聲音只有在她旁邊跪著的陸沅君能夠聽到。
“住持和尚跟你爹有些交情,娘把家里貴重的東西都送到這兒來保管了?!?
陸夫人伏在地上,給佛祖嗑了一個頭后起身。
“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家里的東西真的保不住,今兒這份也夠咱娘倆吃穿用度。”
陸沅君跟著母親伏下身磕頭,額頭貼在地面的時候,心中的疑問來的太過強烈,以至于她直接問出了口。
“我爹咋認識和尚的?”
陸司令是碼頭上扛大包的,也不是運城本地人,只是帶兵占了這塊地。打仗的見慣了生死,陸司令反而不把鬼神放在心上,沒聽說他信佛啊。
提起陸司令,陸夫人脊背僵了下,人說沒就沒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陸夫人起身,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給閨女說起了舊事。
“得有三十年前了吧,那會兒你爹也才二十啷當歲,比封西云還要小一些。”
提起當年,她想起了年輕時的陸司令,腦袋雖大,可因為年輕,也不顯得突兀。
陸夫人神色溫柔起來,繼續道。
“封家老帥,你們學校的吳校長,還有金頂寺的住持和尚,都是官派的留學生,在碼頭上下了船?!?
“我也不知道你爹一個扛大包的,是怎么搭上的線,他連造反兩個字怎么寫都不知道,就跟人家干起了大事業?!?
回憶起當初的陸司令,陸夫人嘴角勾起笑意:“那些日子你父親很忙,總是半夜三更才回家,還跟我說理想。可我問他什么是理想,你爹笨的又說不清?!?
陸沅君靜靜聽著,她印象里的父親是個成天酒氣沖天,喝高就光著膀子,手放在鼓起的肚皮上呼呼大睡的人。
母親口中的陸司令,叫她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