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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然呆了一呆,瞪大了眼睛:“不是吧?我說長離,你如今可是皇帝耶,嶺南暴亂那么大的事你都不關心?兩郡百姓被老狐貍的手下給殺了個干干凈凈你都不生氣?老狐貍有可能拿著搜刮來的金銀財寶招兵買馬顛覆你的江山,你也不害怕?你讓我盯著老狐貍,卻又不問嶺南的事,難不成你想問問老狐貍今晚吃的什么菜、喝的什么酒、在哪個小妾的屋里睡的覺?”
陸離攥緊了案頭的紙鎮,沉聲道:“不要考驗朕的耐心。”
段然討了個沒趣,又有些不甘心,便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拉長了聲音:“哦——我明白了,你想問老狐貍的那個小女兒是不是?我已經打聽過了:蘇家五小姐青鸞,年方及笄,聰慧嫻靜,知書達禮,沒有隱疾!你準備什么時候接她進宮……”
話未說完,一柄紙扇已經飛到了他的腦袋上。
陸離陰沉著臉,拍案道:“你若是不想要那顆腦袋,朕可以幫你摘下來!”
段然縮了縮脖子,垂首不語。
陸離黑著臉等了許久都不見他再開口,只得咬牙切齒地道:“你知道朕問的是阿鳶的事!趕緊原原本本地給朕說清楚,若有半點不實,朕要了你的小命!”
“阿鳶,阿鳶……”段然咧開嘴笑了笑。
眼角瞥見陸離的臉色,他忙把嘴邊的俏皮話咽了下去,正色道:“進宮之前的那幾個月,太后……四小姐并不在將軍府后院。”
陸離坐直了身子。
段然注意到他的反應,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你一定猜不到她在哪兒——從接到圣旨之后的第三天起,一直到進宮的前一天,這位蘇四小姐、當時即將進宮的皇后娘娘,一直被她的父親鎖在柴房!為了怕她逃跑,老狐貍甚至連飯都不給她吃飽,每餐只有半碗清粥充饑……”
“你說什么?!”陸離霍然站了起來。
段然打住了話頭,抬起頭來看著他:“不是吧?年紀輕輕的,你居然已經開始耳聾了?”
陸離緊緊地攥住一枚紙鎮,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雙手卻仍是止不住地發顫。
他的胸口忽然悶痛得厲害,看著段然的那個笑容便覺得格外刺眼。
耳聾?
豈止耳聾而已,他只怕還眼盲了!
其實他早該想到的——短短數月,那個女人已經清瘦委頓得不成樣子,哪里還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
她的變化,他都看在眼里的,卻從來不肯深思。他只是在怪她、恨她、折磨她……
陸離閉目許久,黯然地坐了回去,啞聲追問:“她父親為什么要鎖她、為什么怕她逃跑?她不是……很想進宮嗎?”
段然攤了攤手:“這就不知道了!你若是感興趣,不會自己去問她?”
陸離無言以對。
段然極少見他這樣,心里覺得這是個挖苦打擊他的好機會。但不知怎的,看到陸離此時的神情,他又覺得有些于心不忍了。
靜默許久,陸離緩緩地抬起頭來:“說點別的吧。”
段然咧嘴一笑,興致勃勃地道:“好哇,我這里新奇有趣的見聞多著呢!你想聽什么?天香樓新來的姑娘?新月戲班剛剛唱紅的花旦?大司馬府上剛買的舞姬?”
“算了。”陸離興趣缺缺地擺了擺手。
段然見狀,又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賊笑:“我剛剛提到的這幾位,個個都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你一個都不感興趣?我說——你該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滾!”陸離氣得拍了桌子。
段然卻不肯滾。
他就地坐了下來,從袖中取出一件小東西來把玩著,自得其樂。
陸離皺眉看了他一眼,目光立刻被他手中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略一遲疑之后,他起身走了過去,將那東西搶了過來:“這是什么?” 段然攤了攤手:“不知道。我從蘇家后院里某間閨房的地上撿的。”
陸離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胸口,生怕那顆不住抽痛的心臟從喉嚨里沖出來。
其實,他一眼就認出了那件東西——那是一枚即將完工的同心方勝。
他記得,在先帝立后圣旨傳到將軍府的前一天,他是見過那個女人的。
那天他帶她去逛街市,看見賣絲線的小販在招攬生意,便假裝無意地提了一句,說自己玉佩上的絡子舊了。
那個傻女人興致勃勃地買了一大堆絲線回去,說是要結一條最好看的絡子送給他。
她一向不擅長這些東西的。
相識數年,她只送過他一只做工極其粗糙的荷包,還大言不慚地說是什么杰作。
這枚同心方勝也遠遠稱不上精致。許多結點的位置凹凸不平,顯然是編織時用力不均的緣故;繩結端起的位置有明顯的汗漬,絲線已經很臟了,也不知那個傻姑娘結了又拆、拆了又結,到底重復過多少遍……
陸離盯著那件小玩意兒,看得眼眶發酸。
同心方勝。
同心。
他不敢想象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做這件東西的,他也無從想象這件顯然傾注了心血的作品,為何會在即將完工的時候,被毫不憐惜地丟到了地上。
他害怕,怕答案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天色已晚,到了掌燈時分了。
陸離將那枚半成品攥在手里,抬起頭來。
段然正笑嘻嘻地看著他,似乎有點兒幸災樂禍的意思。
陸離沒有心情計較這些。
他沉默地站了許久,忽然轉身邁步走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