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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這一折騰就折騰出了後頭三年的苦日子──三年自然災害時全民勒緊褲腰帶,天津城的物資供應還算是好的,不過也就只能晚上喝頓白米稀飯,其他兩頓都用粗糧湊合。
小劉──如今已是老劉了──的大兒子在肉聯廠上班,職工有那麼一點小福利,能偷偷摸摸地帶回家點肉頭罐頭。老劉惦記著當年受了沈涼生不少恩惠,現下自家景況好一點,便也不舍得吃,都給秦敬送來,秦敬說不要,他還要跟他急。
實則能讓職工偷帶出來的肉頭罐頭都是些次等品,肥肉筋咬都咬不動,不能拿來炒菜,秦敬便拿來煉油渣,就著窩頭吃反而香些。
倒回二丄十年,若有人跟沈涼生說你往後能過得下這種日子,他是決計不信的。可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再讓他回憶早年那些歌舞升平,精美奢華的景象,他反不大回憶得起來。
不是逃避似地不愿回憶,而是再怎麼回憶都覺得不真實──像鏡中花水中月,海市蜃樓中的亭臺樓閣,美也美得空遠冷清,反是現在每到了傍晚,兩人下班回來燒水抹把臉,夏天在院子里支張小桌,就著夕陽余暉和左鄰右里的人聲喝碗白米稀飯,冬天關起門來拿爐灰烤兩個紅薯熱熱乎乎地吃了,心里反而覺得樂呵踏實。
他說過要好好照顧他,好好地跟他過日子。這是他給他的承諾,守住了,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就不後悔。
然而那時他們怎麼也沒有料到,這一波波的政治運動會愈演愈烈,最後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沈涼生那點底子終於被翻了出來,逃不過,躲不了,老吳想保也保不住他,只能拿話寬慰秦敬道:“還有辦法……你別著急,讓我再找找人……”
年過七旬的老人頭發全白了,最近也沒心思打理,稀疏地打了縷貼著頭皮,寬慰完秦敬,自己嘴唇卻哆嗦著,茫然地反復念叨著一句話:“沒想到啊……沒想到啊……”
秦敬著急,他比他更急──不單是為了沈涼生的事情,他還有幾個老戰友紛紛落馬,被批斗,被隔離,不生不死……可是憑什麼!他們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豁出命來為國家做過貢獻的!到了兒到了兒……老吳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句“沒想到”,便似耗盡了這輩子全部的心血力氣。
但無論如何人還是得找,能保下一個是一個──老吳知道這當口人托小了沒用,找了所有能找的關系,冒著大風險把話一層層地遞了上去。
實則他也不曉得管不管用,到了這地步,無非是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
沈涼生被組織叫去審問了兩回,終被帶走隔離那日,秦敬也在家──學校已經停課了,他也被人談過話,但因那時教育系統尚未被完全波及,他與沈涼生在戶籍上也沒什麼關系,倒沒被一起帶走隔離審查。
可他寧肯他們把自己一塊兒帶走──他站在院門口,看他們帶他走,剪著他的手,推推搡搡地──他想說你們不能這麼對他,他不是反革命,他做過好事的……他什麼都不能說,他只看到沈涼生費力地回頭瞧了自己一眼,那一眼……
早在被叫去談話時沈涼生便有了心理準備,自己做了最壞的打算,口中卻未同秦敬說過一句告別的話,更未交待什麼後事──有些話真說出來跟要秦敬的命也沒兩樣──他本是打定主意不回頭看的,事到臨頭卻一個沒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秦敬孤零零地站在院門口,干瘦傴僂的,一小條孑孑的人影,像一下老了二十歲,卻又像個小孩兒似的,眼巴巴地、像被遺棄的孤兒一樣望著自己……沈涼生把頭扭回去,突地流了淚。他不怕挨打受罪,甚至不怕就這麼被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