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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子言頭簪金冠，身著棕黃軟緞長衫，墨綠腰封下垂著碩大一塊翡翠玉佩，腳蹬一雙暗金繡團(tuán)福靴，華貴迫人，然看在蘇二眼里，卻是黃綠相間，直若一根挺拔且沒熟透的鮮蘿卜棒子。

鮮蘿卜棒子被公子們眾星捧月般的施施然落了座，穿著軟羅裙的戚葭小姐方移著蓮步朝對面席上而去，帶的另一邊眾公子的眼睛都斜了。

第6章 舉杯

蘇閬清凌凌的眸子抬起來，興味的在堂中一掃，覺得挺有趣。

這一邊小姐們的眼風(fēng)止不住的往成斐所在的方向飄，那一邊公子哥兒們的目光直往戚葭面上跑，若是視線能擰成一股繩，后輩們坐著的地方指定能織成一張漁網(wǎng)，把桌上的珍饈菜肴全兜起來。

蘇閬執(zhí)著象牙筷，忍不住想笑，出神間耳邊忽而一句柔婉的喚：“妹妹也來了，想自去歲妹妹隨姑父出征，咱們姐妹倆竟還未見過，姐姐一直十分掛念，妹妹這些時(shí)日過的可好？”

對面眉目淡然的成斐放下茶盞，抬起了眼。

蘇閬站起身，望著戚葭姝麗的面容，客氣的笑了笑：“承蒙表姐掛懷，蘇閬很好。”戚葭纖手撫了撫胸口，似松了口氣，邊坐下邊去拉她的手，柔軟指肚不斷觸著蘇閬掌心因用劍磨出的繭：“那便好，沙場無眼，你一個(gè)女孩子，在那里沒受什么傷吧？”

蘇閬將手往后一撤，掙開她的手指：“未曾?！逼葺缥咳恍α?，一雙溫婉的眼睛轉(zhuǎn)到其他小姐身上，柔柔道：“想是蘇閬妹妹武藝又精進(jìn)不少，不像我們，成日只知胭脂針線這些小物件兒。”

桌上先是寂靜，片刻后不知從哪個(gè)角落里，發(fā)出嗤的一聲笑。

蘇閬的目光淡淡掃過小姐們妝容精致的臉：“我自小便聽聞，當(dāng)年表姐的祖母陪先侯爺跟隨太.祖打下大陳江山，可是位上陣殺敵的巾幗英雄，我與表姐皆是將門之后，聽表姐方才的話，卻像是忘了先輩之績，不太好吧?！?

戚葭面上神色一滯，旋即歉然道：“看我，只顧著掛念妹妹，竟失言了，姐妹們莫要怪罪才是?！?

蘇閬夾了筷子山藥在嘴里嚼著，眼皮都沒再抬一下。

眾小姐面上皆有些訕訕的，忙說笑著將話題岔開了，蘇閬把那塊滑不溜秋的山藥咽了下去。

唔，味道不錯(cuò)，回到家讓蕎蕎做做試試。

她這樣想著抬起頭，想看看蘇二在作甚，卻對上了成斐看向她的一雙眼，唇角抽了抽，復(fù)低頭夾菜。

旁邊同小姐們和和洽洽說著話的戚葭一直抬著頭，目光觸及到成斐唇邊的笑意，轉(zhuǎn)頭看了眼蘇閬，嘴角往里抿了抿。

席上人聲融融間，七八個(gè)侍女一手端著瓷盅翩然而入，給每桌上了一道甜湯。

端著熱湯朝蘇閬?zhàn)郎蟻淼氖莻€(gè)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少說有四個(gè)海碗那樣大的瓷盅擺在四方雕花木盤上，小姑娘為了和其他侍女保持一致，只能用一只手把甜湯端在身側(cè)，整條胳膊都顫巍巍的。

從門口到桌上好長一段路，蘇閬見小姑娘強(qiáng)撐著走過來，忍不住道：“還是用兩只手端好些吧。”小姑娘臉色一紅，勉力笑說沒事，一邊走到桌前欲將甜湯放到席間，蘇閬欲起身給她讓地方時(shí)，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失措的尖叫。

小姑娘只覺得后背被人往前一推，整個(gè)人驟然失了平衡，本就發(fā)抖的胳膊慌亂間失了力氣，滿滿一盅滾燙的甜湯朝對面蘇閬臉上潑了過去，嚇得桌上小姐們皆驚呼出聲，蘇閬幾乎能感覺到熱湯蒸騰到自己皮膚上的灼燙，碩大的瓷盅已經(jīng)整個(gè)沖自己砸了下來。

嘭的一聲悶響，小姑娘癱坐在了地上。

蘇閬只來的及伸出手指，緊緊捉住了木盤一角，瓷盅底在盤上晃悠兩圈，潑出些許湯水在盤底，里頭瓷勺撞的盅壁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陣脆響，終究穩(wěn)住了。

蘇閬三只手指捏舉著木盤，為自己堪堪保住的面皮松了口氣，將木盤托穩(wěn)了放到桌上，伸手將地上小丫鬟拉了起來，抬起頭來時(shí)才發(fā)現(xiàn)四周一雙雙眼睛皆望向自己這里，無聲熱鬧。

上首的衛(wèi)大夫和老夫人也察覺到了異狀，望向這里，衛(wèi)大夫皺了皺眉：“出什么事了？”

剛被蘇閬拉起來的小丫鬟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聲音有些發(fā)顫：“是奴婢不小心，險(xiǎn)些打翻湯盞，老爺老夫人恕罪！”

衛(wèi)老夫人擔(dān)憂的看向蘇閬，關(guān)切道：“沒燙著阿棠丫頭吧？”蘇閬擺手沖老人一笑：“沒有沒有?！毙l(wèi)老夫人舒了口氣，撫了撫胸口：“沒事就好?！?

衛(wèi)大夫卻是個(gè)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主，兼之御史做的慣了，眼睛里容不得半顆沙子，眉心一皺，站起身來：“做什么了!怎么連盞湯都端不??？”

堂中一片寂靜。

衛(wèi)老夫人知道兒子倔性子又犯了，心下不大高興，扯扯他的袖角欲叫他坐下，蘇二看到自己妹妹還在原地站著，其他小姐們看向她的目光何其多彩，桌下的手推了推一旁衛(wèi)凌，示意他起來救救場子，這家伙卻像慫了，又反手給他推了回去。

蘇二一愣，衛(wèi)凌卻趁著無人注意往他身旁湊了湊，低聲快速的道：“小丫鬟是被…”

話音未落，伏在地上的人突然轉(zhuǎn)頭看了自己身后一眼，眼睛里含著水光：“奴婢方才被什么推了一下，所以才沒端穩(wěn)…”

戚葭“呀”了一聲，關(guān)切道：“好端端的，怎么會被推到了？雖說湯盅是重了些，然則阿棠妹妹方才抬一抬手指便穩(wěn)住了的…”身旁一個(gè)小姐順嘴接茬道：“莫不是你自己跌了，怕大人怪罪，才說出這樣的話來？”

小丫鬟越說越不清楚，又被這么多人看著，急的淚珠子直打轉(zhuǎn)，蘇閬皺了皺眉：“湯盅是挺沉的，我現(xiàn)在手指頭還酸呢，這丫頭還小，端不住也是有的，”她瞥了戚葭一眼，把甜湯往她跟前一推，“表姐要自己舉舉看么？”

戚葭沒想到她這樣直接就下了自己的面子，臉色微變，坐在座位上沒搭話，眾小姐各懷心思，看戲者有之，同情小丫鬟者有之，然還是暗暗鄙夷蘇閬者居多。戚葭是誰？襄南候心尖尖兒上的嫡女，京中第一美人，這么一個(gè)出身高貴、舉止優(yōu)雅的表姐給你說話，你居然還反頂人家？

一點(diǎn)兒大家小姐的樣子也無，活該沒人敢娶！

然蘇閬說的話倒叫衛(wèi)大夫聽了進(jìn)去，頷首讓那丫頭下去，撩袍坐下了，席間眾人自然都把話題挑開，堂中又熱鬧起來，蘇閬剛想坐下，抬眼瞧到成斐墨潤的眸子正望著她，舉了舉手中杯盞，遙遙敬酒。

蘇閬看他沒有放下的意思，坐下后遂亦拈起面前銀杯，回敬與他。

衛(wèi)凌一直悄悄看著蘇閬，沒成想?yún)s看到兩人隔桌敬酒，臉色不由黑了黑，沒留神夾了一口花椒殼兒在嘴里，麻的直皺眉。

蘇二在一旁吃的歡快，察覺到身邊人的神色變化，好心遞給他一個(gè)杯子：“喝水嗎？”

衛(wèi)凌一把接過，舉起來就往喉嚨里灌，下一瞬灼辣感卻忽地在嘴里騰地?zé)饋?，險(xiǎn)些一口酒噴到桌子上，好容易才咽下去，很快反映過來，狠狠瞪了他一眼。

蘇二幸災(zāi)樂禍的笑聲吭哧吭哧好不扎耳，須臾，這青年笑夠了，壓低聲音往他身旁靠了靠：“我說什么來著，喝水可以，喝酒嘛…小衛(wèi)還差些?！毙l(wèi)凌不服道：“我知道自己喜歡的是酒還是水，用你操心?！?

蘇二攤了攤手，做無奈狀繼續(xù)夾菜，衛(wèi)凌想了想，還是覺得憋屈，復(fù)添上一句：“再怎樣，我在她眼里，總比那個(gè)白面小生強(qiáng)?！?

蘇二持著筷子的手一停，將目光轉(zhuǎn)到了衛(wèi)凌口中的白面小生身上。

打從這一桌人來全了開始，公子們的注意力便一直在成斐和戚小侯爺那兒，一個(gè)個(gè)輪番敬酒問候不停。鮮蘿卜棒子倒還好，對著他的多是單純恭維，狀元郎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什么千奇百怪的問題全往他身上飛，他卻還能游刃有余，這一點(diǎn)從他在眾人的這般圍攻下仍能保持著良好形象，且逮住空子不動聲色沖蘇閬敬酒的行為便可見一斑。

蘇二略同情小衛(wèi)，不說別的，單論酒力，他就比人家差些。

誒，論道理講，阿棠和成斐應(yīng)是互相看不眼才是，他和衛(wèi)凌著什么急？

蘇二抬起頭，打眼瞧見蘇閬在席上該吃吃該喝喝，和往常沒什么區(qū)別。果然是他倆想太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