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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做一個夢,夢里是讓人睜不開眼的漂泊大雨,大得感覺不像是下雨,倒像是洪水暴發,地動山搖,聲勢驚人。
水霧令我的視野模糊,但我也用不著看,那是我的夢,我知道一切,奔流洶涌而下,沖過田野,郊區,灌入城市。哀嚎的人們被水沖走,洪波起伏,帶著漩渦奔流,房屋在掙扎中裂成碎片。
夢里有時是白天,有時是夜晚,出現在我視野內的活物,無一例外都被水吞沒,而我永遠立于高處,水里看不到我的影子,連我都不存在于此處。
后來有一天,我發現莫名其妙多出了一棟水泥建筑,那更像是一個蓋到半截被荒廢了的樓房,而許承和唐維安就站在上面,他們沒有被淹死,他們并肩而立,許承笑容溫和,唐維安目不轉睛地望著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但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他們在等我。
多年后,我把這個夢告訴唐維安,那陣子我和他紛紛癡迷于哲學和心理學,他是因為選修課,我是因為不小心掃了幾眼他的課本。而后我們分析,唐維安很興奮,他振振有詞地說:“那就是你內心的世界啊,周圣宇你看看,你就是惟恐天下不亂,反社會人格明顯。”
惟恐天下不滅才對吧。我想。
我一板一眼地反駁他:“每個人都有反社會人格,或多或少。”
他驚訝地咦了一聲:“你怎么知道?”
“你看書看睡著了,我幫你把書撿起來的時候,掃了一眼。”我誠實地回答。
“不要臉,你不就是想暗示你聰明。”
我也驚訝地咦了一聲:“這還用暗示?”
“至于我站著的那個建筑,”他從善如流地轉移話題,“我覺得是你的心。”
扯淡吧。我想說。但是在他突然變淡的語氣里,我沒有開口。
我告訴他我夢到兩個人,另一個卻只字不提,但他不會不知道,除了許承沒別人。他掩耳盜鈴般配合我,那時候我們已經發現,無論哪個話題,總可能拐到許承身上,這個人在我們生命里刻下太深的痕跡,如果要完全避開,就意味著我和唐維安從此無話可說,所以我們不約而同學會了假裝,假裝什么都沒發生。
確實什么都沒發生,因為沒有發生而尷尬,我真想為這滑稽的情節喝彩。
這個夢出現在我初二暑假的時候,接連兩個夏天,許承以補習的名義把我留在學校,我媽竟然沒有反對,竟然還肯給我生活費,雖然那點錢連飯都吃不飽,但還是讓我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說到底,補習不過是個幌子,許承只是用他過濫的善良收留了兩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唐維安,我。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唐維安對我散發的那種詭異的吸引力,源于我們遭遇相似。
值得慶幸的是,他經歷的是不動聲色得被遺棄,不然換成我,不知道他那副小身板還有沒有命在,不過,他或許比我更慘,因為許承說過:“擁有過美好之后跌進絕望,和一直在絕望中打滾,前者更加痛苦。”一般而言,當他說出這種高深莫測的話語時,一定是又和唐維安討論什么名著名作了。
第一個暑假的時候,我完全不能適應,許承還真給我制訂了補習計劃,他說:“你這樣的成績沒法考上高中的。”
我說:“考不上就不上了。”
他說:“不行。”然后按下我的頭,讓我面對課本。我聽見唐維安低低的笑聲。
但是踏踏實實地坐在板凳上寫作業?這種事對我來說簡直天方夜譚。我焦躁不安地盯著練習冊,屁股和腿在桌子下面甩來動去,幾次撞到唐維安,他從書里抬起頭,埋怨道:“別動。”
這家伙,混了一個夏天,已經敢當面跟我叫板了。
他用不著補課,許承為他借了厚厚一壘書,那些書的作者名很長,許承說是中學生必讀名著。唐維安看得是,作者奧斯特洛夫斯基,這是我唯一記住的一個外國名字。許承興致來了,站在他身后,目光越過他的發頂落在書頁上。
“他面前是一片壯麗寧靜、碧藍無邊、像光滑的大理石一般的海,在眼光所能看到的遠處,海和淡藍色的云天相連……”他一邊在房間里踱步,一邊閉著眼背出聲,“漣波反映著融化的太陽,現出一片片的火焰,遠處連綿的群山,在晨霧中隱現著,懶洋洋的波浪親切地朝著腳邊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