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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從丑時開始忙碌。寅時三刻,在太廟祭過天地祖宗,梓宮出殯,前往寢陵。六十四人執(zhí)旗引幡,七十二人抬棺與杠。然后是四百人的鹵薄儀仗隊,手持法器、焚燒用的紙人紙馬、樓庫器皿,以及各種殉葬物品。承安領(lǐng)著承烈、承煦跟在梓宮后頭護送,再往后是皇室宗親、文武百官,包括邊疆和地方趕來的所有三品以上官員。最后是定國寺和玄真觀的幾百和尚道士,誦經(jīng)禱告。
幾千人的送葬隊伍浩浩蕩蕩,前后左右還有內(nèi)廷侍衛(wèi)、禁衛(wèi)軍開道押路,綿延十幾里。一路幡旗紛飛,紙錢飄灑,經(jīng)聲回蕩,鐘磬凄涼。沿途尚有被各級官吏動員來的以及自發(fā)來的無數(shù)士民百姓跪在路邊迎送,端的是肅穆莊嚴,威風無比。
雖然被內(nèi)廷侍衛(wèi)簇擁著,論真正的親信高手,承安身邊卻只帶了趙讓和趙恭,趙儉、趙良、君來三人都被他留在寢宮里。
出宮前,海懷山曾道:“縱使此刻非常時期,宮中防衛(wèi)依舊森嚴,何況我本江湖中人,些許手段還是有的。倒是陛下離宮在外,應(yīng)多加小心……”終究推辭不過,只好作罷。
差不多將近黃昏,送葬隊伍才到達銎陽西郊璞山腳下的皇家陵園。祭酒、跪拜、讀祝詞、焚燒祭品,梓宮升堂入殿,移上石床。承安領(lǐng)著百官再次上香叩拜,這才依足規(guī)矩,慢慢退出。
整個兇禮過程中,新皇哀戚誠摯,端方肅謹,無上威儀。別說一般官員百姓看得心悅誠服,就是最挑剔的老臣們也暗中頷首。
等到把所有后續(xù)事宜處理完畢,承安一身疲憊回到宮中,新月高懸,風吹葉動,已是子夜時分。心中卻覺得頗為輕松,讓身后的人各自散了,悄悄進了寢宮東配殿的大門。
隔著簾幕,就看見那個隱隱綽綽的身影坐在床頭。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去,走到當中又停下,只把一雙眼睛牢牢鎖住他,纏纏繞繞,久久長長。
近情近怯。
丹青正聽海懷山說話,看見他,抿嘴一笑。頓時如華蓮綻放,一室生輝,雪后初霽,滿天霓虹。承安看著他,感覺熟悉而又陌生——病了這么多天,整個人蒼白消瘦。可是那一雙清靈妙目,那生動而極富感染力的表情,居然生出一種愈加不可捉摸的美來,如真如幻。
經(jīng)過生死之間一番歷練,眼前的人好似凍芽破土復(fù)蘇,鳳凰涅磐重生,竟是突破到了更高的境界。
“你回來了。舅舅和我正說起你……”
舅舅?!這句話暫時拉回了承安的思緒,恍然大悟。怨不得這位神醫(yī)讓人看著熟悉,還有那發(fā)自內(nèi)心的擔憂和關(guān)切……猛地反應(yīng)過來,迅速反思這些天的言行——還好還好,除了把丹青害得命危,應(yīng)該沒有其他得罪舅舅的地方。
正在琢磨怎么開口,舅舅已經(jīng)微笑著起身,退出去帶上了門。
“原來舅舅沒有跟你說……唉,我又挨訓了……”丹青顯出孩子般的失落神氣,微垂了頭。
承安慢慢走過去,跪到床前,伸出雙手,一點一點,確認他的存在。
丹青握住他的手,也不說話,只笑盈盈的看著他。
這樣真實的景象,偏偏讓承安更加惶惑。之前還思量著等他醒了該如何面對,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事情完全超出預(yù)想。自己肉體凡胎一顆愚鈍之心,似乎隱隱約約領(lǐng)會到丹青的意思,卻又恍恍惚惚一時還想不明白,只能癡癡傻傻的看著他的笑臉。
丹青輕輕撫摸著承安的面頰,淚珠滾落:“累了吧?這些天,苦了你了。”
承安再也把持不住,只覺整個前半生二十五年來一切心魔束縛都在這一聲溫柔軟語中消融化解,七情六欲齊刷刷涌上心間,一分一毫都無法承受,伏在丹青懷中痛哭起來。
——原來,丹青給予自己的,是一場情感的盛典,心靈的祭禮,直叫自己易筋洗髓,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這么大的人,還做皇帝呢,哭鼻子……”丹青抱住他,一邊笑一邊掉眼淚。
“我以為……你打算就這樣走了……不要我了……”承安收起眼淚,瞪著丹青:“你說,你是不是打算一死了之?”
“不是沒有想過……”丹青露出心馳神往的樣子。
如果十天前,死在他懷里——哪怕死在此刻呢,一切該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