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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他是萬金之軀,怎么由著性子來……底下人也不知道勸勸。若他也病倒了,如何是好?等皇叔醒了,我替他伺候著,叫他好歹休息一陣子。”
“殿下孝悌仁德,可感天地。”老太監一臉感動,進去了。
這一等直等到紅日西斜。
承安望著金碧輝煌宮墻上一縷夕陽,心中殊無半點勝利將近的喜悅。這么多年假戲真做,已成習慣。該說什么話,該拿什么姿態,幾乎不用動腦費心,即興上場,立刻演得情真意切,恰到好處。這種慣性早已深入骨髓,待人處事,決斷謀劃之際,心自然順著它的方向前進,在自己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滴水不漏的完成了任務。
在這種慣性的驅使下,幾乎都已經忘了真實的喜怒哀樂是什么滋味,也無暇去分辨被它碾過去的到底是些什么東西。在丹青打破這個慣性之前,自己只知道得意于它的無往不利;而在他打破這個慣性之后,才知道被它控制是如此悲哀。
更悲哀的是,當他轉身離去,這強大的慣性迅速與自己融為一體,無法分割。因為,在沒有他的世界里,這慣性,乃是披荊斬棘的利刃,是滾滾紅塵的生存法則。
寢宮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老太監尖利沙啞的聲音在暮色中回蕩,驚起幾只鳥雀。
“——宣逸王趙承安覲見——”
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只有承烈默默站在床前不肯走。
“烈兒,去吧……父皇和你王兄……有正事要說。”趙煒一邊喘氣一邊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著兒子——孩子,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求得一線生機啊。
承烈不明白父親和承安哥哥說話,為什么一定要趕走自己,不過還是乖乖的下去了。
叔侄二人靜靜對望半晌,沒有做聲。趙煒臉色灰白,容顏枯槁。在等待承安進京的這些天里,前塵往事,繚繞心頭,身體狀況如江河直下,一日不如一日。死亡的陰影越來越清晰,心中所有不甘怨恨迅速消磨,江山朝政置諸腦后,末了,只剩下一個執念:讓孩子們活下來。
“承安……這些年,皇叔……待你如何?”
“慈愛關懷,視若己出。”
趙煒直直的看進承安眼睛里:“皇叔身后,你可否善待你的弟弟妹妹?至少——像我待你這般……”
承安舉起右手起誓:“小烈小煦是我同胞骨肉,五位公主是我嫡親姊妹。趙承安在此向趙氏列祖列宗起誓,終我一生,盡我所能,保證他們平順安康。若有違此言……”看一眼趙煒,后者正目光深沉的瞧著自己。一咬牙,道:“若有違此言……叫趙氏江山葬于我手,趙承安為千古罪人!”
趙煒一口氣泄下,軟軟的躺在床上。好,他肯以江山興亡起誓,無論如何,暫時不會動手的了。
歇了一會兒,半閉著眼睛慢慢道:“承安……我這就立遺詔……把皇位傳給你……盼你珍之重之——我趙氏江山,來之不易……當初天下割據動蕩,慘遭蹂躪百余年……太祖雖說承天運而起,也是半生浴血,屢經生死,才打下這一片太平……你父親和我……自然不及太祖天資縱橫,卻也無日不是……殫精竭慮,方有今日局面……你……智慧手段……皆在我之上……當能成就千秋功業……”
說到這里,趙煒示意承安把自己扶起來,從枕下掏出一封黃綾,打開來,竟是已經寫好的遺詔,只是沒有最后完成,缺了即位者的名字,未曾加蓋玉璽。
承安替趙煒磨墨,看著皇叔強支病體,以“逸王趙承安”起頭,提筆續寫。
事情到這一步,承安心中一片肅穆。叔侄間多少年來的心機陰謀,在一個共同的大前提下,變得無關緊要。他甚至不想再追問當年父親的死因到底是什么。
忽聽趙煒嘆口氣道:“如此,你我都放心了。承安,皇叔實在是佩服你……和你父親一樣,喜歡用釜底抽薪的辦法……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承安拿起案上的“祥龍木”筆筒:“皇叔,這東西一會兒我帶出去燒了吧。世間萬物,相生相克。有時候,養生的神物,也會變成致命的毒藥。我不過湊巧知道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