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于是丹青架起松木人字梯爬上去,王梓園在下邊一本本一張張分門別類遞給他,師徒倆一邊收拾一邊說話。
“師傅當初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師傅自然不用說,我總想我爹已經很好了,若是到了鳴玉山人那樣的境界,可不知道還能高到哪里去,現在我懂了。”
“哦?”
丹青側著頭想了想,似乎是在考慮該怎么表達:“造化萬物,本身就千姿百態,變化無窮。而人心更是飄忽不定,捉摸不透。各人眼中的世界,化而為心中的世界,再化為筆下的世界,實在是無窮無盡,美不勝收。這些日子以來,我常常有這種感覺:翻開一本畫冊,腦子里轟的一聲,原來可以這么美,這么令人感動!心想這已是畫中至境。可是過不了多長時間,就會發現別的人,別的作品,又開出了另外一片天地。我心里一時激動得發狂,一時又沮喪得想哭。”
王梓園聽到這,抬起頭。丹青臉上顯出一種交織著沉醉向往和迷茫惆悵的表情,一下子好像長大了好幾歲。
王梓園緩緩道:“凡夫俗子看畫,不過是欣賞這一幅的山水花草,美人樓閣,抑或是迷戀一人一家的筆墨韻致。殊不知繪畫之所以引人入勝,乃是對世間之美的無限探尋。造化人心合二為一,生出多少妙麗風姿。”
“對世間之美的無限探尋……”丹青重復著師傅這句話,瞇著眼睛咂摸了一會兒。忽然挎著臉說:“可是師傅,古人講過‘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一個人的資質、精力都有限,別說推陳出新了,就是追上前人的水平都難上加難。我以前沒有看過這些畫冊,自己胡亂涂鴉,倒也自得其樂。可是現在,總覺得不論我見到什么想到什么,早已有人替我畫出來了,真的很郁悶啊。”
“唔,受打擊了。”王梓園心想,“哪里用得著推陳出新那么累。至于追上前人,以你的資質,綽綽有余了。”看丹青兩條腿在人字梯兩旁晃來晃去,兩只胳膊支著下巴,一張臉皺巴巴的,心底深處泛起一陣凄涼:這個孩子,已經完全被點燃了追求藝術理想的熱情,然而終有一日要被澆個透心涼。狠狠心開口道:“歷朝歷代,都不乏天縱奇才,兼收并蓄,融會貫通,具數家之長,開一代新風。世上的事,沒試過怎么知道?”
過了正月,丹青正揮毫潑墨和工筆“十八描”纏斗不休的時候,從京城來了兩個執事,到古雅齋取一批貨,也把弟子們的近期習作挑一些帶給東家去看,同時帶走了五個人,是章草、熟宣、紫毫、焦葉和飛白。他們將到京城總號學習半年柜臺上的事情,然后派到各地分號去做事。
江家各地分號的伙計大部分都是本地招聘。像這樣從學習字畫的弟子中淘汰下來去柜臺的,因為簽了終身契約,又教養了幾年,既懂行又忠心,往往能成為心腹干將,甚至升為掌柜、大執事也不是不可能。因此,前途還是很可觀的。只是畢竟是淘汰下來的,面子上未免難堪。何況這些孩子真心熱愛書畫,去了柜臺,便不允許人前動筆,這番心思也只能割舍了。
臨別之日,十四個孩子十分不舍。畢竟朝夕相處幾年,和親兄弟沒什么兩樣。離開的五人中飛白一向與丹青友善,到了分手的時候,淚汪汪的抱著丹青不松手。他年齡最小,生的清秀可愛,性子活潑率真,丹青早已把他當作弟弟看待。這一別不知什么時候才能相見,心里很有些擔憂,又不知從何說起。從袖子里掏出張一尺見方的畫來,遞給飛白:“為兄沒有什么可送你的,這個留給你,以作來日之思吧。”
飛白聽得他文縐縐的故作老成,與平日大不相同,忍不住破涕為笑,接過來一看,畫的卻是兩個人和一條狗,正是當日兩人突發奇想,要訓練阿黃逮鳥的情景,心中一陣感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