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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在晨光中的巴塞洛莊園肅穆嚴峻,白砌堅墻抵擋不住歲月風雨的洗禮,浮現淺淺的暗色豎刷紋。
Lee安步當車,穿過漫長的石磚路,緩緩走近這座半現代風的三合庭閣,步伐漸行漸慢。
上一次來這里,為了將Lisa帶走費了不少勁,這一次大概不會那么順利了。
寬闊的石道貫穿平齊的綠茵草坪,矮小的園丁在里面修剪花草,一只雪白的薩摩把修下來的草屑拖得到處都是,看到來人,歪頭斜腦地呆了一會兒,突然撒歡撲過來。
Lee垂手按住它往上頂的腦袋,“你太臟了,諾頓,不要靠我身上?!?
諾頓熱情不減,甩著尾巴蹭他的褲腿。
Lee走到門廊前,脫下外套,接過女傭遞過來的鵝毛撣子,把腿上的草屑清理掉,看到諾頓死心不改又要撲過來,用撣柄抵住它的鼻子。
“你最好別這么干,除非你也想變成毛撣子?!?
女傭連忙捂住諾頓的耳朵,緊張地看著他:“抱歉,Lee先生,它今天偷吃了廚房新制的熏肉干,所以比較興奮,您別生氣?!?
諾頓傻乎乎地看著Lee,舌頭伸在外面哈呼氣。
它似乎能理解人類的真實情感,未曾感受到威脅,女傭卻把他的玩笑話當真了。
除了動物,這里大概沒有人愿意迎接他的來訪。
私生女的私生子,血統已經混亂得徹底,又是個罪名昭著的冷血劊子手,換作誰都會罵一句“惡棍雜種”。
況且同輩之間沒有一個出類拔萃的接班人,個個都防賊似的,生怕巴塞洛姥爺一時想不開,看上這個天資聰穎的通緝犯。
如果一個家族內部出現不必要的懷疑和斗爭,那恐怕離衰落也不遠了。
Lee扣上襯衫領口的最后一??圩?,盡可能使自己的來訪顯得彬彬有禮,不那么突兀,至于領結那種過猶不及的東西,就能省則省了。
反正大家心照不宣,裝模作樣的打扮已經沒有必要。
“巴塞洛先生在書房嗎?”Lee朝剛走上樓梯,注意到一樓會客桌上殘留的空茶杯,挑了挑眉,“有客人?”
“客人是來找菲格夫人的,老爺在書房處理工作?!?
Lee腳步一頓,突然扭頭問:“誰?”
女傭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回答:“一個Z國來的男孩子,叫……LiChuan?!?
“姓Li?”
“是的,他是菲格夫人一位朋友的孩子,來S國探親,順道來看望夫人……”
Lee在樓梯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后繼續邁步上樓,走到三樓的書房前,敲了敲,推門而入。
巴塞洛先生六十出頭,身體十分硬朗,高鼻深目,棱角深刻,典型的日耳曼人長相,銀白的頭發全部梳在腦后,露出令同齡人羨慕的發際線,維持著年輕時三庭五眼的比例,實屬難得。
如果說Lee身上哪里最像外祖父,那毫無疑問就是這干凈利落的發際線了,可惜他很少梳油頭,現在更是推成時潮短發,變成了社交鮮肉包,完全拉開了祖孫兩代的距離。
巴塞洛先生表情冷淡,顯然非常不歡迎這位不速之客:“我想你走錯了地方?!?
“多有冒犯,十分抱歉。”Lee拿過書桌邊上的拿破侖騎馬小銅雕,把玩了一番,“我路上遇到一個帶著懷表會說人話的兔子,是它帶我進來的,要怪就怪它吧。”
巴塞洛先生最看不慣他巧言善辯的模樣,冷冷斥責:“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你更自以為是的人了,請不要侮辱孩子們的童話世界?!?
“我又沒說自己是愛麗絲,但這里的確是人間仙境?!?
“你到底來干什么?”
Lee放回雕像:“我要薔薇徽章。”
“想都別想!”巴塞洛先生怒色滿面,“就憑你現在這樣也想要族徽?我奉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你以為你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聽說你的通緝令已經撤銷了,真是可喜可賀,可是單憑這個,還遠遠不夠!”
“那你還要我怎樣?”
Lee并非有意來招惹這個難以相處的外祖父,但眼下這是自己能離開S國的最快途徑。
識時務者為俊杰,他一向能屈能伸,該狗的時候就得狗。
“你若真想回來,首先得服眾,至少去多維貢服役五年!不!十年!”
Lee一口拒絕:“不行,一天都不行。”
巴塞洛先生怒不可竭,抄起手邊的紳士拐杖狠狠戳他的腿。
Lee身體一歪,“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他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又被巴塞洛先生一腳踹倒,于是他干脆就這么跪著了。
“你以為自己在和誰說話?嗯?天生反骨就是個怪胎,我早就知道你是個禍害!連親舅舅都殺了,還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敢做的?如果我今天不答應給你,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也殺了?”
Lee默不作聲。
巴塞洛先生消完火,稍稍平息了些:“不想服役也可以,那你就去聯姻,我說了算。”
Lee抬起眼簾瞥了他一眼,小聲道:“我是清教徒,不能接受沒有愛的婚姻——”
話還沒說完,他又被抽了一記棍子,只好閉上嘴。
“沒有愛的婚姻?”巴塞洛先生氣笑了,用拐杖捅了捅他的肩膀,“你懂什么叫愛?誰給你的勇氣說出這種話?你愛過誰?你對得起誰?你爸爸媽媽都那么優秀,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廢物?”
可以說鮮少有人比這孩子的家庭環境更優越了,父親是外交官,母親是著名畫家,家風優良,可惜七歲那年被人販拐走,十六歲找回來已經成了殺人犯,還炸了一座跨國海島,當年靦腆愛哭的精靈小男孩長成了一棵麻木不仁的歪脖子樹,扳都扳不回來。
若不是看在他是自己外孫的份上,巴塞洛先生早就把他供出去了,誰知這家伙不知悔改,暗室欺心殺舅舅,拐走表姐,神不知鬼不覺地離家出走。
再有消息的時候,又變成了FIB榜上臭名昭著的通緝犯!巴塞洛先生差點氣背過去。
這白眼狼現在還敢回來!
“你告訴我,你這次又想干什么?說實話,如果你還當我是你外祖父的話?!?
Lee老實回答:“我要出國,去看個已逝的故人?!?
巴塞洛先生若有所思:“通緝令的撤銷條件,是你不能出境?”
Lee嗯了一聲:“而且KTA也壓著我的財產,你總不希望我去搶銀行吧?”
巴塞洛先生立刻咆哮:“你敢!我們家什么時候窮得要搶銀行了!你要多少錢我給你!”
Lee忍不住翹起嘴角,趕緊繃回去,繼續苦著臉說:“我只是需要個名份,爺爺,我保證再也不犯事兒了,以后一定好好做人?!?
巴塞洛先生眉心揪成一團,心煩地揮揮手:“你先出去看看你媽媽,我考慮好會告訴你的。”
Lee扶腿起身,踉蹌了一下。
巴塞洛先生眼皮一跳,隱隱后悔,嘴上卻嫌棄道:“身體素質怎么這么差?你是不是在外頭嗑藥了?”
“沒吃早飯,有點低血糖。”Lee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這么窮哪里買得起?”
巴塞洛先生嗤了一聲:“這樣也挺好?!?
Lee走出書房,閑庭漫步朝二樓的畫室走去,還沒進門就聽到里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真的嗎?你要來這邊上學?”菲格說。
“是的,我爸爸說讓我多出來鍛煉鍛煉,可是我媽媽還不同意,可能要等到高二才能轉學……”說話的聲音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像水流落川,清亮悅耳。
“那可真是太好了,到時候如果需要什么幫助,請務必告訴我……”菲格的位置正對著門廳,察覺到門外站著一個人,她慢慢睜大眼睛,“以……以利沙?!”
黎川回頭看去,門口逆光,看不清那人的外貌,只覺得一片黑暗靠近,不僅擋住了陽光,還帶來陰冷的寒氣。
“你好?!彼晳T性打招呼問好,但那人沒有搭理。
“真的是你……”菲格夫人喃喃道,看到Lee白襯衫肩上被戳的拐杖黑印,臉色一白,“你去見過你外祖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