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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鐸是從開著的窗戶看到楊柳的,見她開口在嘀咕些什么,以為她是在和屋子里頭站著的丫鬟說話,可走到屋子門口,里頭除了她,鄭鐸再看不見其他人。
鄭鐸并不相信這宅子里頭的丫鬟會放著門不走,翻窗的。所以……她究竟是在和誰說話?
鄭鐸不是會把話憋在心里的人,他這一問出口,風行的臉色頓時有些古怪起來。時間長了,他們倒是已經習慣了,楊姑娘除了‘自言自語’的時候看著有些不正常,平時做事、說話都還是很有條理的。
“和……林公子。”
聽了風行的答案之后,鄭鐸可說是怒火中燒,他想讓她冷靜一下,用時間來平復一下悲傷,但他等到了什么?一個瘋女人嗎?
“楊柳,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經死了,你還和他說什么話?死了就是從這世上消失了,塵歸塵土歸土了,你再念他千遍萬遍,他也回不來了!”
被鄭鐸捏著的手腕有些疼,但楊柳沒有掙扎,只是很平靜地抬頭看他,就像在看一個只有幾面之緣的陌生人,“爺說的對,他是從這世上消失了,但他在我心里,活得好好兒的。”
那天楊柳妄圖刺向鄭鐸的那一刀,她后悔了,不是因為還對鄭鐸存著的那份情誼,而是因為腹中的骨肉,若孩子真的因為她當時的莽撞沒了,那么她固然也是可以一死的,但就沒臉見林睿了。現在的她,只能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了。
在楊柳以食指戳著心口處的時候,鄭鐸只有一個念頭,把他趕出來,自己住進去。在這一刻,鄭鐸好像突然就想通了什么……豁然開朗之后,鄭鐸突然笑了起來,“那就先讓他住著吧。”
鄭鐸是來了又走,沒和楊柳說太多的話,他的吩咐都已經交待給風行了。
“你們要走,自己走便是,收拾我的東西做什么?我不走,我要回自己家。”她和林睿住著的那個宅子,她要把它買下來,在那里把孩子生下來,把孩子養大,讓孩子在那里娶妻或者出嫁,就像林睿親眼看著一樣。
“楊姑娘,您別為難我們。”
“你說的不對,不是我在為難你們,是你們在幫著鄭鐸為難我。算了,我不和你說,既然你做不了主,那就讓鄭鐸來吧,我自己來和他說。”
“楊姑娘,在離開這里之前,主子是不會再見您的了。”大約是知道楊柳必然會拒絕離開,鄭鐸并不愿意和她多費口舌。
楊柳頹然,鄭鐸還是一點兒都沒變,做事從來只顧自己高興,根本不管別人是怎么看怎么想的。
楊柳只一個人,她又顧忌腹中的孩子,沒法兒太過激烈反抗,只能乖乖地跟著風行他們走,離開這個她和林睿只住了數月的小鎮。今生……若有機會,她必然是要回來的。
若說這段時間,楊柳都學會了什么,排第一位的,大約是自我開解,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不可以悲觀,雖然她除了孩子之外,好像什么都已經沒有了。被迫跟著鄭鐸離開這回事,楊柳很快就想通了,反正她不管在哪里,去哪里,身邊都再沒有林睿了,那么去哪里,身在何處又有什么區別呢?
鄭鐸一直在等著楊柳的鬧騰,等著她鬧過了,平靜了,他再和她說說話,但楊柳從一開始就很平靜,直接就跳過了鬧騰的過程。
“她……有按時吃東西,按時休息嗎?有沒有什么異常的舉動。”
杏花和桂花分別被風行帶到鄭鐸跟前,鄭鐸問桂花的話和問杏花的幾乎一字不差,她倆的回答雖不至于異口同聲,但也大同小異,結論是,楊柳最近過得挺不錯,似乎一點兒都沒有抵觸情緒,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甚至有時候比在宅子里頭待著的時候吃得更多。
都是女子,杏花和桂花更同情楊柳一些,覺得她就是戲文里頭因為貌美被惡霸給強占了的良家婦人,她可憐,她那位枉死的夫君也可憐,但沒有辦法,她們都是普通人,除了好好伺候她,沒有什么別的可為她做的了。
至于鄭鐸……兩人沒有一個能想通的,那般模樣,那般身份,雖然脾氣好像不是很好,但總得來說,著實沒有必要干這樣拆人姻緣的缺德事。
第36章 過家門而不入
鄭鐸走過來的時候, 桂花和杏花正在伺候楊柳用飯, 雖然楊柳一直覺得沒必要, 但她倆好似總覺得若是不干這個的話, 就沒別的事情可做了,生怕鄭鐸覺得她們無用, 轉賣了她們。
兩人一見鄭鐸過來, 都頗擔心地看了眼楊柳, 然后對望了一眼,無奈退到了一邊。
“還習慣嗎?”雖然是趕路, 但鄭鐸還是考慮了楊柳的身體狀況,一行人走得并不算快。
“若我說不習慣,爺會放我走嗎?”楊柳的語氣很平淡, 不悲不喜。
鄭鐸沒有回答楊柳的這個問題,只是沉默。不過幾個月時間而已,他好似已經不認識她,原來那個小意溫柔, 對他千依百順的柳兒究竟是被她藏到了哪里?
“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爺是個聰明人。但您居然也有如今這般不明智的時候,我原來是您的外室沒錯, 但我如今早已嫁了人, 腹中還有了他的骨肉, 您還執意帶著我做什么呢?”
“他已經……”死這個字, 鄭鐸沒有刻意說出來, 但他們都能懂, 楊柳點了點頭,“是,托爺的福,我成了寡婦。所以您是想親眼看看,我離開您之后,有多慘嗎?大約要讓您失望了,他人雖然不在了,但我和他之間有很多可回想的事,還有他留給我的孩子,余生我都不會寂寞。”
鄭鐸混的時候,不是沒有沾過那些風流的寡婦的,所以楊柳在說她自己是寡婦的時候,鄭鐸雖然覺得刺耳,但并不以為意。只要你情我愿的,就算楊柳是守了五六七八次寡的寡婦,他也能尋幾夕歡愉。
在楊柳提到孩子的時候,鄭鐸看向了她的腹部,那里還沒有明顯的隆起,“多養個孩子罷了,爺也不是養不起。”說這話的時候,鄭鐸多少有些負氣。
“您是男子漢大丈夫,肚子里頭是能撐船的。但您的夫人是個女子,后宅的女子都是小氣的,您覺得她會如何對待我,對待我腹中的孩子呢?”
“你不用理會她。”
楊柳露出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微微垂眸,掩住眼中的諷刺,“您若準備把我安置在您的后院,那么她是后院的主子,我能不理會她嗎?”所謂后宅,那就是府中女主子能操控人生死的地方。丫鬟、通房、妾室,那都是能隨便處置的。
鄭鐸正要開口,楊柳繼續說,“若您還是想和原來一樣,把我安置在外頭,那么您在的時候或許還好,您要是如這次一般,去了邊關,或暫時離家去辦別的要事,那么您夫人差人來喚我,我是去還是不去呢?我要是去了,丟了性命,您會為我討公道嗎?”這一番話,也是楊柳想要替上輩子的自己問的。
但很可惜,鄭鐸沒有正面回答,他只說,“我會讓人守著院子,你不必擔心。”
這句話,也就是默認了楊柳的猜測,他依舊不會把她帶回府里,還是和原來一樣,把她安置在外頭。若是只有她一個人,那么怎樣都無所謂了,可她還有孩子。
“爺您憑什么認為,我好好的寡婦不做,偏要給您做外室呢?”
“做寡婦有什么好?”這話,鄭鐸幾乎是脫口而出。
“寡婦,也是有夫君的,只是夫君先走了一步而已。”在楊柳以為,年少守寡和年老守寡的區別,無非就是林睿陪著她的時間的長短的區別。至于孩子,楊柳的手輕輕地搭在了腹部,“若我從了您的安排,那他就是外室子,若我安安分分地為林睿守著,那他就是名正言順的林家人。出嫁從夫,夫死從子,我得替我的孩子考慮。”
鄭鐸一時無言,很快就又想到了說辭,“他不在了,就靠你們孤兒寡母的,你要怎么過日子?”
“他給我留了銀子。”說起這個,楊柳拿出了早就已經備好了的銀票,推到了鄭鐸跟前。
鄭鐸一時沒能理解她的意思。
“這是當初,爺您替楊桃墊付的看病銀子。還有一些,是我當初在宅子里頭的時候,您給的花銷。”
鄭鐸這下明白了,楊柳這是要和他兩清。也是在變相提醒他,她當初之所以跟著他,都是因為缺救命銀子,或者從頭到尾,他們之間就只是銀錢往來。他花了銀子,暫時買下了她,卻只買下了她的人,沒有買下她的心。
在此之前,鄭鐸一向都是自信甚至自負的,相信只要成了他的女人,那就必然會為他傾心,即便有一天他厭倦了她們,離開了她們,她們也會記得他一輩子。此刻他卻突然有些懷疑起來,過去跟過他的那些女子,離開他的時候那般不舍,究竟是在舍不得他的人,還是舍不得他的銀子和他給的好日子。
鄭鐸回想了一下,卻已然回想不出那些女子究竟長得什么模樣,閨名為何,猶只記得她們是曾讓他快活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