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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朗眨了眨眼睛,白熾燈的光亮遠勝微亮的自然光。她一下還分不清自己在哪里。但耳邊的聲音清晰。她轉過頭看。
灼眼的光散去后,她看見了燕重陽的臉,以往的麥色變成了青白,額頭上還搭著白色的紗布,中間沁出一點紅。她不由得想伸手去摸,終究力氣不繼,到半途就頹廢耷拉下來了。
她想,她應該是等到了燕重陽。
“明朗,你要再這樣,我就不找你了,知道嗎?這個社會不像你想的那么簡單,像你這樣的,根本就沒有辦法生存下去!”
她拿了噴水壺均勻在花捧上面灑了水,又將卡片插上,放電動車后座上。車開起來,夏風拂面,帶來絲涼意。不經意間,楚軒的話就浮現在腦海了。
她甩開楚軒的手,跌跌撞撞離開了華盛小區,攔了出租車到了火車站。她身上錢不多,幾個月后用精光了,然后開始了輾轉打工,給餐館洗碗,小店當售貨員,醫院當衛生員,干得工種不少,但每個時間都不長。正如楚軒所說一樣,她拼了命,也追不上這社會的變化了,真連生存下去都難。
后來還是回了柳鎮。朱小玉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明明才五十出頭,卻比別人六七十歲看著還蒼老,身體也不好。但即便是這樣,她仍是送禮托了好幾道人,將她塞進皮革廠。帶她去相親。相親的對象是個離了婚的鎮水電廠工人,有編制。當著介紹人談吐還算文明。等介紹人離開了,就開始動手動腳。她給對方一巴掌,就被對方指著鼻子罵:“不要臉的臭□□,不知道被人玩了多少道了,還在老子面前裝圣女,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她跑了出去,再要相親,就不肯去了。
朱小玉住院了,拖了半年多后去世,她賣了醫院家屬區的房子,帶著朱小玉留給她的一點錢,到江城來開了家花店。
到了富華大酒店,她在前臺問了房間號和樓層,乘電梯上去。電梯里還有人,呼出的熱氣都快噴她脖子上了。
“小妹,你這花多少錢?”
她往后看一眼。對方約莫五十來歲,一張臉泛著油光,頭頂的發掉了不少,稀拉幾根朝邊上梳著,西裝革履,大腹便便。
“一百八十八。”她報了價。
那人一張油膩膩的臉突然湊過來,看了看花捧上的卡片,“至誠花店……”
電梯到了,她出去,對方居然也跟著下了。她心里有些慌了,一溜房間門都關著,這要是就這么被拖某一間房間去,叫破嗓子也沒人來救的。
但手中的花還沒有送出去,到底心不甘。好在很快就讓她找到門牌號。她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裸著上身的出現在面前。她瞟了一眼后,趕緊挪開了目光,說:“請問是顧永城先生嗎?這是您定的花?麻煩簽收。”
對方畫了簽收。房間里面一個女生說道:“永城,誰呀?”
熟悉的聲音。她忍不住抬頭。
穿著絲綢睡袍,披著大波浪卷發的明裳款款從里面走出來。
她飛快低下了頭,拿過簽收筆,走了沒幾步,就聽見身后有人叫:“明朗?”
她沒有答應就去按電梯了。但是晚上還是接到了明聰的電話。
她猶豫了好久,還是又去了富華大酒店。明聰明裳余小倩都在。明聰劈頭蓋臉將她罵了一通,說她這么多年連個電話都不打,眼里根本就沒有他這個父親。
明裳拉她坐下來,余小倩在勸明聰。她心里原本就有企望未滅,心里更是松動。一頓飯暈暈乎乎吃到了一半去上衛生間,走半路想及沒有帶包,又返回去,在門口聽了里面正在說:“一會勸她多喝點酒,把她送樓上去,黃總那邊我已經說好了,門卡都給了……”
她如晴天霹靂,怎么走出去的都不知道。燈火迷離的大都市里,所有對她好的人都離開了,獨獨剩下了她。她在江邊摳著嗓子,幾乎要將腸胃都吐出來。第二天就關了花店的門,掛了轉讓的告示。
她開著車回柳鎮,雨大風大,車沖出欄桿,翻開懸崖的那一刻她其實沒有恐懼。
第78章
“車毀人亡,身份已經得到證實……”
“他這些年一直在晨光電子里, 換了個名字, 叫楊聰……”
明朗睜開眼睛時, 正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她轉了一下頭。燕重陽立刻驚動了。
“你醒了。”他說。
明朗一出聲,就發覺自己嗓子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像是被蒙了一層隔音布的破鍋啰似的, 又低又啞。
“你怎么變這么丑了?”
燕重陽低低笑了起來, 摸了摸自己滿臉的胡渣,又摸了摸額頭上的紗布, 親著明朗的手, 說:“別嫌棄, 明天就能變帥了, 包你滿意。”
明朗不由得笑起來, 扯動頸部肌肉,又感覺到了疼痛,嗤嗤只吸冷氣。
燕重陽連忙說:“別說話,閉上眼睛休息就好。”
明朗于是閉上了眼睛,即便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她嘴角依舊慢慢上揚了。
二天后,明朗就能自由轉動脖子了, 她兩只腳一只打了石膏, 唯一一只能動的手, 指甲都翻轉過來了。是被拖拽時在地上摳留下的。
燕重陽帶了個人進來。明朗一見是賀北銘,下意識就要起來。被燕重陽按住了, “別動!”
賀北銘上下看她,嘖嘖只搖頭,“真沒用!”
明朗覺得臉上發燙,也覺得自己確實挺沒用了,差點又將小命弄丟了。
燕重陽斜著眼睛看賀北銘,不客氣說:“你再多說一句廢話試試?”
賀北銘一笑,“好好好,廢話我不多說了。”轉頭看向明朗,“那天晚上把你丟下水道的人,你看清楚長相了沒有?”
明朗趕緊點了下頭,對方打斷了她手腳,自己也沒好哪里去,至少子孫根是廢掉了。
賀北銘遞了紙筆過來:“能不能畫下來?”
明朗對人物的素描并不擅長,但畫個大概還是能行。她畫了那個人的基本臉譜,又說道:“他身高大概只一米六五左右,背上被我摳了一塊皮下來,臉上至少被我抓了二道,右手的食指斷了……□□挨了二腳……”她當時所穿鞋子的根不高,但是個尖頭,一腳下來,那人就變了臉色,再挨一腳時都直不起腰來。
賀北銘吸了一口冷氣,似笑非笑。男女哪個部位最脆弱,他也就說了一遍。
將手中人物圖紙遞給燕重陽,“看看像誰?”
燕重陽看著臉色變得陰冷。賀北銘拍了拍他肩膀:“好了,我得走了。”又囑咐明朗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