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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薄暮時分,母親開車送他去,他坐在后座,安靜地扒著窗口看外面陌生的景色——小鎮景色單調,建筑物都不高大,呈現出灰蒙蒙的顏色,與他所在的那個紙醉金迷的大城市大不同,只是路兩邊巨大的梧桐看起來相當有年份,碧綠闊葉將馬路搭成一個拱形車道,落日余暉就從樹葉間灑下,星星點點,暖得燙人——有老人吃完飯后搬了竹椅坐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薄的白汗衫,搖著蒲扇,趿著拖鞋,與人閑聊,空氣里似乎還能聞見飯菜濃重的味道。
車子在一條長長的弄堂前停下,母親熄了火,下車,打開后座的車門,將他帶出來,抓著他的手,便往弄堂里走。周圍有鄰里好奇地探頭張望,母親一概不理,高跟鞋篤篤地敲在打磨得非常平整的青石路面上,高貴又冰冷。
弄堂盡頭便是外婆家——向兩邊飛翹的檐角,層層榫接的斗拱,精美吉祥的石頭浮雕,無不令他內心驚嘆,只覺眼睛都不夠用。
母親對此卻像是視若無睹,拉著他徑直跨進了高高的門檻——門后是一個院子——一個老太太梳著整齊的發髻,穿著一件素色旗袍,拿著花灑正在澆花,余暉塵埃落在她肩頭都像是跋涉了千年,她抬頭看他們——神情嚴肅,并不和藹——這是他外婆。
外公不在家——退休后他一度無法適應悠閑的生活,脾氣變得越發暴躁,慢慢時間長了,他有了自己的新愛好,釣魚、養鳥、搓麻將——他養了一對翠鳥,每日清晨和晚飯后必提著鳥籠去附近公園與同好一起遛鳥,談談國家大事、每日新聞,再交流交流養鳥心得,有時倒比沒退休前還忙。
母親并沒有多待,囑咐好他要聽外婆的話后便匆匆離開了。他依在門口,看著母親高貴旖旎地離開,她身上那套紅色的套裙,是周圍青灰色建筑里唯一的亮點。
大人總覺得小孩子不記事,小孩子的難過傷心都是無傷大雅的,睡一覺就好了。但其實大人的所作所為都被早熟敏感的孩子記在心里面,并愈漸影響到將來的性格。那種被拋棄感從那時候開始就如影隨形,導致他無論身處何時都有一種骨子里的落落寡歡。但謝暄實在是個內向的孩子,他將自己的委屈憤怒憎恨小心地掩藏,沉默地應對一切安排。
小孩子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謝暄很快適應了在鄉下的生活——比起家里那種冷冰冰的快節奏,這里的一切都顯得人情味十足——大部分時間,謝暄待在宅子里不出門。老太太每日五點就起來開始收拾房間——拖地、擦拭家具,從院子里挑選半盛開的花,剪下來養在清水里,擺在廚房,春天是茶花、薔薇、月季,夏天是茉莉、荷花、梔子,秋天是雛菊,冬天是臘梅、水仙——他的外婆身上有一種格外樸實的品質,那既是大家閨秀的優美心性,也是歷經世事磨難后依舊對生活保持樂觀的勁頭,它讓人忽略掉生活中的一切陰暗面。
等到收拾完一切,她便挎著竹籃上街買菜,有時候也會帶上謝暄,碰上熟人鄰里寒暄,“這是儂外孫啊?”
外婆一向不茍言笑的臉上便會露出難得的柔和笑意,“是啊,大囡的小孩,十二歲了。”然后會讓謝暄叫對方“阿嬸”“阿婆”——謝暄乖巧聽從,既不怯懦也不皮實,文文氣氣,跟鄉下小孩是有些不一樣的。
然后便會得到對方“乖仔”的贊譽。
菜場離著有些距離,路上老太太會時不時地問謝暄累不累,還走不走得動,謝暄總是沉默搖頭。
永福橋菜場被一條貫通南北的河格成東西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