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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姍姍喉嚨宛如哽著一團濕潤的棉花,對著醫院雪白的墻壁費力地扯了扯唇。
當天晚上,周默回家拿東西。
徐姍姍在他之后打車去了江邊看江景。
霓虹如帶,星火點點。
晚風真是涼。
周默出醫院后,心里一直有種隱隱的不安,車開到一半,他忽然掉頭,在醫院門口水果攤大叔口中問到“病號服女孩子,好像打的組合,說去江邊”。
周默油門踩到底,徐姍姍沿著江畔的臺階慢慢走。
周默數不清闖了多少紅燈。江水起伏,波蕩在徐姍姍腰間。周默找到那段護欄失修的臺階,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姍姍!”
大概聽到了周默的聲音,徐姍姍站在江水中央回頭。
可回頭又聽不見聲音,她只能看見阿默不管不顧地朝自己奔來……
可真的對不起,她很累了,很累很累了,她覺得笑好累,眨眼好累,連呼吸都好累好累……
她開始聽到水嘯,也聽到很多過往。
周默眼睜睜看到姍姍走到分流口,隨著奔流的江水去了另一個方向。
周默拼死地游,徐姍姍浮萍般卷在江水里。
阿默親她,笑著說“我叔叔會照顧你”,周自省見她第一面,和藹可親“你是姍姍啊”,甘一鳴的手摸上她大腿,魏長秋罵“騷貨實習生勾引有婦之夫不知廉恥”,當著很多人的面,扯著她頭發把她一下一下朝垃圾桶上撞,還有周自省“魏總,已經刪了”,阿默的“我也愛你”……
周默一直游,一直找,他看到水里一團漁網都會欣喜若狂地過去。
可沒有,沒找到,還是沒找到。
整整八個小時。
凌晨四點,有人報警。
警察在另一個街區的江邊拉起警戒線,周默渾身濕透,跌跌撞撞地撥開人群,找到了身體發腫、睡著的姍姍。
她躺在一塊塊鵝卵石上,身旁有一座出自孩童高度的彩色鵝卵石城堡。
周默不敢過去,可腳像不聽使喚一樣,拖曳著千斤重的步伐,一步步過去。
民警過來攔:“這位先生請不要越過警戒線,現在正在調查……”
男人聽不見聲音般一步一步走過去,然后蹲下,跌坐在地上,他抱起浮腫的小姑娘,眼淚一下砸在徐姍姍臉上,“啪嗒”一下,看上去就很痛。
“姍姍不痛不痛……”
周默手忙腳亂擦她鼻尖的淚,眼淚卻越擦越亂,為什么擦不完,為什么擦不完,他手緩緩拂過姍姍的鼻子、唇、額、眉眼……
民警停下靠近的腳步。
夜幕四合,渾身濕透的男人坐在地上,抱著穿病號服溺亡的女人,他臉貼著女人灰白的臉,嚎啕大哭。
————
天色未明,人群里,周自省偏頭悄悄抹掉眼淚。
阿默愛徐姍姍,可他作為養父,他只關心阿默,只關心自己,他只關心魏長秋心狠手辣沾人命,魏長秋和他聊起阿默,聊起和匯商的一筆筆款項……
他陰差陽錯誤了第一步,沒辦法回頭。
————
徐姍姍火化那天,鄰居是個九十九歲的老人,四世同堂,幾十個子孫黑壓壓地跪在火化窗前哭天搶地。
徐姍姍身邊只有一個人。
周默給她扣好襯衫最頂上兩顆扣子,給她理了理衣領,甚至,細致又溫柔地給她描了她最愛的口紅色號,俯身輕輕烙下一吻。
抬頭,又定定看了她良久,周默朝旁邊的工作人員點頭:“嗯。”
工作人員把徐姍姍推進去,合上閥門,周默在工作人員帶領下繞到后面的控制臺。
他坐穩,透過狹小的窗口看噴槍“滋滋”兩下把油灑在姍姍身上,焚化爐“嗡”聲一響,火苗切著女人身形躥三米高,周默就這樣安安靜靜看著徐姍姍躺在火海里,看著她皮肉一點點焚盡。
火化時間為一小時零三分。
飄在天上的,是云煙。
留在手里的,是一個檀木盒。
然后,周默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去到買好的墓地。
男左女右,他把盒子放在了右邊。
“刻碑石的師傅現在在國外,您看您是下周過來一趟,還是現在可以把字留了,當時我們給您直接處理好,您以后清明或者過年再來就可以。”工作人員對出手闊綽的人態度友好。
“現在吧。”周默接過紙和筆,枕著檀木盒落筆。
寫了四個字,顫抖著停住。
——吾妻姍姍。
沒有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