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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居內,阿玉將柜子上的甕罐整理好后,又在神龕前站了一會兒,望著龕座上的神像看了片刻,才轉身回了內室。
但剛一進門,一枚銀針冷不防刺入他頸側,阿玉身形晃了下,很快倒了下去。
墜地的前一刻,有卻有人搶先將他扶住。
是柏又青。
他臉上表情很是復雜,低聲道:“對不起,阿玉,我不信你的話。”
飛針是竹娘教的。這幾日柏又青一直軟磨硬纏,又有跛腳公幫忙求情,終于說動竹娘,同意放他出去了。怕柏又青一出門就死在路邊,竹娘扔了些不要的防身草藥給他,又教會他飛針術。此技法原本是用于減少針灸疼痛的,改以靈力催發,便有了封穴制敵之效。
柏又青頭一回用在人身上,因為沒把握,還在針尖淬了醉人青的汁液——一種能使人昏睡的珍稀仙草,藥力迅猛,據說連金丹期修士都招架不住。
他必須親自確定一些事。
進來前,柏又青還放了迷香,此時屋中的蠱蟲大多都昏迷了過去,只有寥寥幾只還醒著。白玉蜘蛛和黑蜈蚣原本都爬了出來,見是他來,又窸窸窣窣地縮了回去。銀蛇更是連動都懶得動,一長條垂在床沿邊,當個漂亮又安靜的掛飾。
柏又青費勁地將阿玉扶至床上躺好,平定了氣息后,才搭上他的手腕把脈。一只手把完后,又換了另一只手。如此探知了許久,緊繃的眉目慢慢地放松,到后來徹底舒展開,長抒了一口氣。
之后又診察了些別的證象,約莫半炷香后,柏又青終于徹底地放下心來。
銀蛇悄悄地爬了過來,將腦袋搭在他手臂上,一副木呆呆的模樣。但知道蠱會反噬后,柏又青再也不能將其當成無害的靈寵,甚至很想當場手刃了它。蠱蟲與蠱主又性命相連,幾乎可算作蠱主的另一具形體,銀蛇死了,阿玉大概也活不了,因此只能不了了之。
離開前,柏又青的目光又落回到阿玉身上。
他心里其實不大痛快,來時就計劃著要報復一番。一想誰給你的膽子敢用那么沖的語氣跟我講話,先睡個三天三夜好好冷靜冷靜;二想干脆扔地上不蓋被子躺一宿,讓你肚臍著涼明天跑二十次茅房。
可看著阿玉恬靜的睡臉,他又干不出什么過分的事了。
最終,柏又青還是拔出銀針,將薄被掖好,學著阿玉之前的做法,俯身碰了碰他的額心。
柏又青輕聲說:“下次不要這樣了。”
內室的門被合上,迷香也漸漸地散去,如水的月光重新傾瀉入戶。
躺在床上的阿玉睜開眼,坐起身后,垂目看向自己的手腕,撫上被觸摸過的地方,那里似乎還留有一絲溫熱。
他低下頭,湊近碰了碰腕側,先是舔舐,后又轉變為啃咬。
阿玉細細撕扯起那片皮膚,像是要把那點殘留著余溫的肉全吞進腹中,渾然不知疼痛。他皓白的手腕很快被咬得血肉模糊,血珠不斷滲出,紅豆子似的一顆顆滾落。墜地后,又散作無數蠶絲,爭先恐后地遁入月色中,羽化為雪蛾,紛紛然消融不見。
柏又青離開寨子當日,天沒亮,月亮還懸在山頭,來送的寨民就已經擠滿了村道。
跛腳公老淚縱橫,寨老拍拍他的肩膀,水秀和阿定還沒正式結親,想留他下來喝酒吃席。柏又青也很舍不得,但離江南眾仙門的開山大典只剩一個多月,錯過這一回,以后再想尋仙問道就不容易了,他必須盡快走。
看了一圈,沒見到阿玉,柏又青難免失望。
他將竹娘拉到一旁,提醒:“阿娘,我之前同你商量好的事……”
竹娘不耐煩:“知道,每月去看她一回,至于她領不領情,那是另一碼事,我可管不了。”說完頓了下,將一樣東西扣到他手腕上,“這個你收著。”
柏又青低頭一看,竟是個鏤空的銀鐲子。一拇指頭寬,下方綴有一小圈細鈴,鐲面是花絲掐成的百鳥朝鳳圖,翎羽翩飛相繞,栩栩如生,隱約透著一股煌煌的陽氣。
“阿娘,你原來這么有錢!”柏又青吃驚,“不過這個當盤纏會不會太奢侈了?”
竹娘送他腦門一巴掌當盤纏:“想什么?這是芥子鐲,靈器,雖說只是個舊的,裝不了太多東西,但塞點雜物綽綽有余。平時保管好,別隨便叫旁人看見,更別弄丟了,不然我拿你是問。”
柏又青老實地應下,攏住袖口藏好鐲子。
竹娘又叮囑了許多話,最后一靜,道:“如果修不下去就算了,回來給我曬藥下秧打豬草。雨山大得很,依山傍水有田地,哪里容不下一個你?家里頭更不缺你一口飯吃,費不著把自己逼太狠,不劃算。”
柏又青動容,還想喚她,竹娘卻已經轉過頭,擺擺手,示意他要走就快走。
天色蒙蒙亮時,寨老驅著老牛上了山道。
柏又青坐在板車上,一直望著竹娘與跛腳公等人的身影漸而消失在山道盡頭,山道沒入竹林,竹林遮掩了雨山寨,那片參差錯落的寨樓也隱匿在層層云霧之中,才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