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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禛立刻也跟上走到甲板,他提燈踏雪,手中的琺瑯螢籠飛出數(shù)千顆眼珠子般的血螢,頃刻四散倒卷,凝成一張倒懸垂血的詭譎人面,如同引入地獄的磷磷鬼火。
極目遠眺,冰面盡頭的蒼穹若隱若現(xiàn)地流瀉暗淡紅漿。
海水之下暗流涌動。
朱先生立在船頭,攬住呼呼作響的破燈籠,稀奇地“咦”了一聲:“今夜怎的來這么早?”
話音剛墜,霧靄深處,一座顛倒的巨大城池在漆黑海雪之間灼灼燃燒。
萬千殿閣,雕梁畫棟,堆疊成漆彩濃烈的海上山巒望不到盡頭。
整座城的中央矗立一座三重檐的巍峨金身,佛像倒懸于海面之上,低眉垂目,寶相莊嚴,佛首浸入泛著金暈的海水,螺髻拂過波浪,靜肅面容在蕩漾的金輪中微微扭曲,悲憫的目光凝視著深淵,映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妖異莊嚴。
“走吧。”宮粼輕輕喚了聲,剛從袖中取出那封漆黑描金的請柬,幽藍磷火燃起,遙遙指向那片顛倒的絢爛粼光。
兩人踏海而行,穿過漫天的純白瀑雪與昏暝黑海的交界。
再定神時,已立于另一重天地。
仙禽異獸,極樂妙境。
腳下是光可鑒人的黑色琉璃,平滑如鏡,倒映著層層疊疊的鈷藍藻井。壁畫中的飛天樂伎翩躚舞動,衣帶飄搖,桌案酒漿濃稠如蜜,籠著醉人的甜香,賓客舉杯談笑,有的乍看似乎是尋常凡人,只是眼眸顏色過于艷麗或指節(jié)過于細長,有的則半顯原形,拖曳鱗尾,背覆羽翼,亦或者頭頂生出枝杈般的角。
“新客?”
“好俊的狐郎……”
“……嘖,狐貍跟兔子?可真是少見。”
低語談笑窸窣起伏,與空靈的樂聲混雜織成一片盛大而夢幻的喧囂。
嚴禛隨宮粼穿過這片香氣氤氳的迷離筵席,走向為他們預留的座席,目光沉靜審慎地掃過四周。
直到余光瞥見斜前方。
一位額生青鱗的鮫人賓客面前,骨白色的盤盞中盛著一個圓咕隆咚的東西。
那是一個孩童的頭顱。
脖頸血淋淋的斷口齊整,面色如生,雙眼緊閉,發(fā)髻梳理得干凈工整,甚至耳畔還別著一枝鮮紅的海棠。
嚴禛當即怔愣地僵在原地。
他認得那張臉。
白日在厚雪覆蓋的海邊村落,那個瘦骨嶙峋,怯生生地勸嚴禛別吃魚肉的孩子。
“——阿寒。”
第33章 旃檀
滿座金迷粉醉, 聲色綺靡。
青鱗鮫人正用一柄小巧銳薄的骨匙,從阿寒頭顱的額骨上生生剜下一塊。
嚴禛只覺得周身一震,一股冷意倏地從胸口竄上眉心。
怒焰遽然燒起。
“別亂動。”宮粼穩(wěn)穩(wěn)扣住他欲要拔劍的手臂, “現(xiàn)在還不是出手的時候, 你忘了我們此行是來做什么的?”
嚴禛當然沒忘。
他們自當涂路追查滄浪城少主的行蹤, 千里迢迢跋涉山川好不容易才抵達這荒僻遠海, 一旦打草驚蛇便前功盡棄。
然而, 然而。
不過幾個時辰前,那孩子還眨著奇譎的異色瞳孔怯懦地看向嚴禛, 在潮濕寒冷的世間跌跌撞撞地討一□□路。
嚴禛艱澀道:“先前我們在集市買海藻凍時, 見過他……名字叫阿寒。”說著他又想起那段沒頭沒尾的古怪交談,“不知為何,他勸我們不要在渡北吃魚肉。”
“是嗎?”宮粼輕嘆一聲, “真是可憐的小東西。”
“那時我沒來得及問清緣由, 心想事后若還能再遇上一面, 再把話問明也好。”嚴禛盯著那桌血淋淋的器皿,眨眼間, 那張死白的面皮便被薄刃整片削落。
衣著華貴的青鱗鮫人撥了撥骨匙上的碎肉,像在不耐地挑出魚刺。
“別看。”宮粼索性抬手遮住嚴禛的眼睛, 又順勢將他掌心扣住,緩步走至筵席屏風后的坐榻。
嚴禛呼吸一窒,被宮粼牽著在屏風后落座,指尖掐出的月牙痕還深刻在掌心,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 眸底已結上一層凍湖般的寒寂。
桌案前的酒壺蕩著幽藍的漿液,他抬手欲取。
“小孩子喝什么酒。”宮粼抬眸淡淡掃了他一眼, 將酒壺推遠,手腕輕轉(zhuǎn),為他斟了盞深沉的熟褐茶。
嚴禛:“。”
想說以他的年歲早就不算小孩了。
須臾,他還是乖乖舉盅呷了口茶,把那口怒意一并壓下去。
冷森森的茶水清苦回甘,順著喉間滑下,將那股躁郁緩緩壓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