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退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涼風驟起,花滿樓衣袖下纏滿繃帶的手臂一閃而過,隱隱有滲血之相。
靈璧忽然如同被人點住穴道般定住,而后緩緩垂下雙手。
就在此時,有簫聲嗚嗚然自遠處而來,聲音滄桑而又凄清,仿佛天地間忽然一片荒蕪,無窮無盡,只這一蕭,這一聲。
靈璧自出生起,從未得聞絲竹之聲,一時間竟被這簫聲帶去三魂六魄,只覺心中所思所想、所悲所懼皆已在簫聲嗚咽之間。她轉頭向遠處望去,身體急切前傾。
花滿樓知她心中所想,手臂向上攬住她的肩頭,抬腳向簫聲處而去。
飛鳥壓枝,又自枝頭展翅遠去,于空中交替盤旋,似是為哀聲而癡。
花滿樓走過石橋,沿著溪邊小徑一路而去,遠遠地,洞簫之聲引領著他的腳步,亦拉扯著靈璧的心。他穿過半環狀的游廊,一步一步,跟隨著簫聲。
游廊兩側,各色鮮花盛放,簫聲掠過,竟似將這些顏色嬌艷的花兒一朵朵點暗。
花滿樓沿著石階,走上假山至高處,他收緊手臂,抱著靈璧于高處憑欄而立。
霎時,靈璧眼前一片開闊。
湖水死寂如封,各類樹木圍水而生,于高處看去起伏不一。與湖面上的敗意相反,岸邊處處生機,枝頭上正綻放著無數花朵,將湖水之外一片片填滿。
湖中小船上站著一人,持蕭之人。
此刻,簫曲已至尾聲,音調徒然升高,樂曲連接處近乎刺耳,卻將持蕭人一腔憂怨之情訴盡。靈璧聽到此處不覺心中大慟,閉目埋首于花滿樓懷中。漸漸地,音調由高至低,如泣如訴,似在思慕故人。
靈璧再轉頭望去,只覺眼前哪里還有鮮花繞水的美景,分明已是諸芳凋零,樹死水竭的凄涼景象!
簫聲終于弱下,于頹廢中戛然而止,只留余音裊裊不絕。而這三月里的春、色,便在這樣的余音中永久的黯淡下去了。
靈璧已不知身在何處,她想到遠方不得相見的哥哥,想到那間充滿血腥味的破屋,又想到那些毫不猶豫死在自己面前的太監宮女,一時只覺淚下如豆,肝膽心腸懼碎。
她已失去了太多太多,她再不想失去什么,也不想瞧見別人失去什么了。
靈璧轉頭回望花滿樓,她的心中重新生出無數怨恨與憤怒,她猛地推開花滿樓,甫一落地便嘶吼著不許花滿樓靠近,她以一種野獸的方式,將花滿樓遠遠驅逐開,這才一路跌跌撞撞朝湖邊而去。
湖上,依舊是光禿禿的一片水,依舊是頹然自橫的一葉船,依舊是那個披發赤足,如仙人般不知寒冷的人。
花老二一手提著酒壺,正仰頭灌酒。他灌的那樣兇狠,酒自他唇邊滑落,流過下巴、胸膛,幾乎將衣袖完全浸濕,可他仍是不管不顧的,以一種不要命的姿態,一壺接一壺地灌酒。
滲透衣料的除了酒,還有血。
花老二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痕,血液自傷口中流出,幾乎將整整一臂染紅。他毫不在意,仍是仰頭喝酒,只有當傷口處的血液凝固住時,他才會放下酒壺,拿起匕首再將傷口劃開。
這是血祭。
對于花老二而言,曾經發誓同生共死的好友含冤而亡,他報不了仇,又不能隨之而去,他用血祭奠好友,卻不能給多,給多了會死,而他不能死!好笑,多好笑,這實在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于是他用盡全身力氣大笑起來。
分明仍在笑著,花老二卻仰頭提起酒壺,他嗆了酒,撕心裂肺地咳起來,咳罷卻仍是喝酒,仍是笑。
靈璧站在岸邊瞧著這一幕,她的心如扎進千根針,又被人隨意擠壓揉捏。
什么是后悔,什么是難熬,在這一刻,她便懂了,全都懂了。
她爬上船,船上堆滿了空酒壺,她在這一堆酒壺中摸索著向前,冷不防摸出一支玉簫來。她想起方才的簫聲,忽然間又想哭,卻好似哭不出來。她爬到花老二的身邊,狠狠一掌打掉他手中的酒壺。酒壺落地時,她腳下一滑,狠狠摔在船上。
花老二卻并不管靈璧,他仰頭躺下,隨手又拿出一壺酒,仍似不要命地喝著,靈璧掙扎著起身去推他,他也不動,被推得煩了,他便側過身蜷縮起來,好似已變成一灘爛泥。
“不、許、喝……”靈璧心中痛極,粗糲的嗓音瞬間變得尖銳,“別、笑!”
花老二無動于衷。
靈璧一時沒了辦法,只是委屈得嗚咽起來,她一邊抽泣,一邊又去推花老二,見他仍是一副了無生意的模樣,靈璧不禁放聲大哭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哭得像個真正的孩子般不知所措,她不懂為何會如此,為何花老二活得如此煎熬,為何她生來便受盡折磨,為何上天要如此待他們?他們究竟做錯了什么?
她想,她是真的怕了,她害怕自己會后悔,日后會變成另一個花老二,她因為一丁點的小事,放棄了待她那樣好的七哥,錯過了能夠得到一個家的機會。她忽然很想見花滿樓,想讓他抱,想同他和好。
可是,她已經把他趕走了。
靈璧的哭聲在一瞬間頓住,她睜大眼睛,小嘴慢慢地一張一合,又再次哭得肝腸寸斷。
七哥再也不會來了,靈璧絕望地想,有誰來救救她,救救花老二?
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她忽然感到有人已站在她的面前,她抬起頭,滿是水光的眼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她伸手向前摸索,有一只大手緊緊包裹住她的小手,堅定而又溫暖。
嗖的,淚珠自眼眶而出,落在那只溫暖的大手上。
在靈璧的世界重歸清晰之時,她已被人擁抱在懷中,一撮烏亮卻柔軟的發絲擦過她的臉頰,癢癢的。
“不哭,有我在。”花滿樓的聲音溫潤如暖陽,令人安心,“二哥不會有事的。”
再沒有猶豫的,靈璧伸出雙手,狠狠抱緊花滿樓,她竟比之前哭得更加傷心了。
“七哥……”靈璧哭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信、你,我、信你……”
“我知道。”花滿樓喃喃,“我都知道的。”
所以別再哭了,我的小妹妹,七哥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