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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過了半個時辰,血漸漸地止住。羅敷枯坐榻沿,深色的棉花在竹簍里堆出座小山,看了就頭暈。
蠟燭橘黃的光充盈床帳,她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地毯,仿佛那繡上去的藤蔓真能開花。明早再收拾,她試著閉上眼靠在木柱上,冷不防又是一滴液體滑下來。
羅敷簡直要炸毛了,這藥怎么連一盞茶的工夫都不讓人好過!礙著是自己開出來的藥方,還沒處發泄。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桌邊打開食盒,不管是什么味道了,挑了幾個清淡的糕點吞下去。剛咬了半口就咳得差點吐出來,她這下理解初靄為什么犯哮喘的時候脾氣差了,換她也暴躁。可她不是小孩子,咬牙吃了幾塊,長舒一口氣,覺得挺替自己的胃驕傲。
耳膜劇烈地跳,她拎著竹簍往最里面的浴室走,也不再在意地上的血跡,沖個涼是正經。
好不容易從里面出來,她微仰著頭,手指按住棉花,踩著小碎步往前走。夜上三更,窗外草蟲喧鳴,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她原來都不知道深夜也可以這么嘈雜。
走了幾步便動彈不得。
地毯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另一端站著她此時最不想看見的人。
燈亮了。
她下意識遮住眼睛,張了張嘴,硬是沒發出聲音,心虛得只想逃回浴池。
王放大步走近,面如沉水,用力拉開她的手,從沾水的頭發絲一直檢查到腳尖。她沒穿鞋,腳趾露在外面,在他嚴厲的眼神下往絲袍里縮了縮。
她的手被攥的生疼,心底倏然泛上一丁點委屈,可是沒有勇氣說話。鼻腔里的棉花吸飽血水,竟一下子松掉了,在他手腕上擦過一個觸目驚心的斑點。
王放本想狠狠教訓她,倒學會巧言令色變著法隱瞞,一轉眼卻又看見她默默地摸索過來,用袖子努力擦著他皮膚上的血跡,低垂的眼睫輕微地抖動。
他幾乎是瞬間心軟。
羅敷身子一輕,他提著她站在自己的靴面上,抵住她的額頭,牢牢鎖住那雙閃爍的眸子。
“暖暖,別嚇我。”王放啞聲道,“我經不住。滿屋子是血,你不在榻上,我差點瘋了。”
她仍然不說話。
他緊緊環住她的腰,一字字無比清晰,“我不愿你有任何事藏在心里,如果你對我都不肯說,還有誰會體諒你?”他閉上眼,力不從心之感越發濃重,“暖暖,我是你夫君。”
燈光下,她臉色潮紅,嘴唇卻發白,偏過頭許久,終于揚起嘴角對著他,面上憔悴不堪。
“對不起,把你娘親的屋子弄臟了。”
羅敷用盡全力說完,便飛一般推開他奔到墻角,蹲在書架前掏心掏肺地大咳起來,指甲死死摳著木板,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胸口仿佛被猝不及防捅了一刀,追過去陪她蹲在地上,握住她發熱的手,想緩解她的痛苦。可她愈咳愈烈,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身子一軟倒在他的懷里,濕漉漉的血液立時染紅了半幅衣襟。
王放咬牙將人抱到榻上坐著,倒了溫水給她潤嗓子,她掐著脖子小口地咽下去,活像喉嚨里有個窟窿。
這一夜過的極為漫長,她不讓他走,不想讓他去傳喚醫官,藥效都是算計好的,他們來了也不頂用,更不能在這時候服其他的藥。他在她身邊,至少還能好受一些,她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掙扎,他是唯一的光線。
天明時分羅敷總算得到解脫,咳的沒有夜里怕人了,精疲力竭地靠著他,眼皮支撐不住要闔上。連咽唾沫都疼,再來一次會要命的,她脆弱得很,受不了折騰。
等她徹底安靜下來,已經是半夢半醒的狀態,迷迷糊糊中感到他放開手臂,眉心便蹙起來。
“母親,是我沒照顧好她。”
羅敷呼了口氣,抬手揪過張棉帕又咳了幾嗓子,從睡眠的邊緣踱回來。
霞影投射在窗前,他膝邊的水漬發出金色的微芒。晚上她難受到極點,又下不了榻,他便三番兩次用涼水浸了全身,擦干讓她抱著,血混著水淋在地上,弄得那張漂亮的毯子都不能看了。
王放跪在香爐前,燃了一炷香,低低地念:“兒子不孝,暫時不能讓您看到婚儀。她是個很好的女郎,我愛她敬她,此生惟她而已,所以我能等。”
“我能等到那一日,她在宮城之上,萬民矚目之時,將手交給我,成為大漢最高貴的皇后,與我共賞日升月落,萬里河山。”
“請您佑她平安,除此之外,云沂別無所求。”
別無所求。
他端嚴地以首觸底,足足三次,而后轉過臉。
羅敷斜躺在榻上,費力地看著他晨光里的面容,帕子從指縫間滑落。
他的眉梢舒展開來,是她最熟識的神情,可她知道他和她一樣,都在煎熬。
王放如未見到白帕上咳出來的血絲,柔聲道:“我送你歸梁,很快就會了結。”
他站起身,執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輕輕地說:
“你會沒事的,別怕。”
第172章 傳國
明光六年夏,齊梁訂盟。 國主請聘靖北王之女為后,擬期長至,躬率萬騎赴玄英山南逆女,得梁帝應允。
*
白晝的熱氣從地面蒸發,晚風攜了幾絲久違的涼意,悄然翻過水榭里小桌上的信紙。
信紙比一般的紙張厚,在月光下顯露出暗刻的精致紋樣,皎皎如銀。
羅敷盯著它發怔,等藥稍涼,兩三口喝得見底,放下碗就見一個小影子從平橋上風似的跑過來。
初靄十分驚訝,撲到她腿上把臉湊過去看:“為什么院判阿姊也要喝藥?”
她摸摸孩子的腦袋,“生病了就得吃藥。”
“但阿姊是大夫啊,大夫怎么會生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