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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放依舊笑吟吟地盯著來使。
使臣也呆了,好半天扶起下巴,硬著頭皮復述太后的話:“請,請奏陛下,國朝唯獨只有一位公主,乃是先帝和太后的掌上明珠,雅擅六藝,慧質天成,今欲與貴國結永世之好……”
王放放開手,羅敷端坐在他旁邊,努力裝作沒聽見。
“哪六藝?”他輕飄飄地問道。
使臣咳嗽一聲,老老實實地掰手指:“詩、書、禮、樂、射、御。”
“如此。”國主似乎在思考,使臣見狀一喜,緊接著卻聽他從容道:“少了一樣,朕病了些許時日,皇后若不通醫理,著實麻煩。”
太醫院是干什么用的?
“陛下的意思是……”使臣老淚縱橫,真是要多少借口有多少借口!
座上人唇角的笑意消失了,一字字地道:“你回去告訴宇文氏,要聯姻,讓諸邑郡來。靖北王是朕的岳丈,朕與皇后夫妻敵體,若有人敢動他的棺槨,便是動到朕頭上,皇后不高興,朕傾舉國之力也要為大漢掙回顏面,聽懂了么?”
啪嗒一聲,羅敷手上的杯子掉了。
使臣:“……”
他聽是聽懂了,可人不就在這兒,哪里從北面變出個郡主給他送過來啊!這真是碰了一鼻子灰,他要是傳達原話,不得被公主和左相扒層皮!
王放又道:“朕今早已修書兩封交予北朝,禮部荀尚書正在宮外等候,你去見他。”
使臣不死心,自欺欺人地忽略掉醫官,委婉道:“且不說長幼有序,太后膝下只有這位金枝玉葉,自小百般呵護,必定不會讓公主的嫁奩短于人后,先前曾與陛下有約,您如此答復……是否突兀。”
王放冷笑道:“朕管他們做什么?那嫁妝朕要不起,里頭不知裝了幾箱貴朝長公主的面首。”
使臣欲哭無淚,誰想到他開口這般刻薄,這種事眼都不眨地就拿到明面上來說!
羅敷輕輕拽了下手指邊的衣袖,王放適時喚樊七拿來準備好的圣旨,帶匈奴人出去,沒有多說一個字。
使臣是被拖出去的,雙目睜的老大。
羅敷抹了抹額上的汗,待人走干凈才撿起茶杯看了看,所幸沒摔碎。
她低聲抱怨:“方才那一下你倒是樂意見好就收,之前都做什么去了。”
王放蹙眉望著她,有些無奈:“你底氣得再足上幾分,他回國要是和你堂姐交代我們容易應付,那以后就更麻煩。”
羅敷抿著茶,”你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就是怕我回去才這么說的,現在一點退路都沒有。“
他在她耳朵旁吹了口氣,“生氣做什么?要不是你昨晚求了我半宿,就不是只將他拖出去交給禮部那么簡單了。”
羅敷連忙推他,違心地嘟囔:“什么時候求過你……”
他笑了幾聲,利落地揭了她的皮,”秦夫人,白日里怎么不見你那么誠懇,出了寢殿便不認人了么。“
羅敷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他昨天在朝會上見了匈奴人,一回來就翻來覆去地折騰,醒來記起要喝湯藥,卻被他給收了碗。她不知道他在擔心什么,他一直很注意,幾次都讓她無話可說,這回她的月事正常來了,剛松一口氣,就又要提心吊膽等到下個月。
她看著他越來越認真的眼神,不禁別過頭去,良久才說:”我遇上事會考慮到你,不用覺得我會從宮里飛出去。“
王放默然半晌,道了個好字,兩人對坐了一時半刻,都覺得氣氛不對。
俄頃,羅敷聽他放柔了語氣:“下午打算做什么?”
她重新掛上笑容,“聽說吏部肖尚書家的千金病了一個多月,等會兒去看看,午飯后順便和藥局里的朋友在京城逛逛,是原先端陽侯府的陳醫師,你在鄒遠見過的。”又補充道:“如果去城外的溫泉,可能明天回來,因為正好旬休。就一天,你能睡著吧?”
他格外順暢地同意,“初靄鬧著要來沉香殿,陪著她拆一晚房梁也差不多了。肖府靠南,你既然已經安排好就去罷,馬車走到那要大半個時辰。”
王放還是她熟悉的樣子,瞳仁里泛著清淺的湖光。
羅敷被這樣的目光送出了門,差點磕到額頭。她總覺得今天諸事不順,右眼皮老是在跳。
肖府確實比較遠,阿秦看約好的時間來不及,讓車夫走了小道,結果小道上全是相同心思的人,馬匹卡在中間慢慢挪,到了妙儀家里都午時了。
據劉可柔說,尚書千金臥病在床一個多月,御醫去看過幾次,其實沒什么大問題,就是風寒未愈。原來譙平帶兵駐守了小半年玄英山,祖父和母親思念的緊,三個兒子又忙于官署的事務不能天天承歡膝下,于是準孫媳婦就偷偷自告奮勇去陪容夫人。春夏之交天氣多變,容府許多人著了涼,妙儀也染上風寒,沒陪幾天就橫著被抬回家。
這事兒放洛陽閨秀堆里就是個笑柄,所幸兩家已經定了禮,容夫人也喜歡活潑可愛的小女郎,沒把這事傳出去,保得肖尚書一張老臉無恙。
羅敷上次來尚書府是六個月前,不太記得路,但肖府門前正停了一輛馬車,車壁繪有冬青木,是方氏的標志。
曾高小跑著上前,眉開眼笑地拉住她的手:“你終于回來了!就猜今日院判大人要過府上值。妙儀等了好久,可算把你盼到了。“
得了個人帶路,羅敷很快摸到了尚有印象的繡樓,幾聲咳嗽從里面傳出來。
曾高擔憂道:”眼下這么熱,她還要蓋著被子捂汗,真是難受。本來已經快好了,十幾天前還抱著藥罐子來藥局找我商量怎么請你吃飯,沒想到回去病得更厲害。“
肖夫人早就候在女兒門口,兩位醫師頂著濃重的藥味進房,看到了躺在床上病容慘淡的千金小姐。
妙儀精神頭倒還足,撐著枕頭扒拉開帳子,立刻揮手道:”阿秦阿秦!“
醫師們讓肖夫人先行,羅敷隨后搬了把小繡墩坐,敲敲藥箱,讓小女郎伸出手腕。
她看過妙儀的脈案,尚書府請的大夫開的都是常規的方子,按理說病人早該痊愈,不知什么緣故就是不起作用。過了一會兒,送藥的侍女通報進來,羅敷接過烏黑的藥碗聞了聞,又依著習慣親自嘗了一小口,確認沒有問題。
曾高看看憂愁滿面的夫人,道:“藥方應該沒錯,女公子當時來藥局的時候我開了相同的湯劑,記得她氣色還好。”
妙儀嘟囔:“這次真不是我裝病……阿秦,你說到底怎么回事。”
羅敷沉下心又聽了一遍脈,最終笑道:“你好生在床上躺著便行,夫人也不必太過擔心,這些御醫都是行家,斷不會醫壞了人。我換一副方子給你,如果不見效,就再來府上與御醫們商討。”
肖夫人制止了女兒要和醫師們一起吃晚飯的想法,隔著屏風與羅敷詳細說了近來病人的狀況,又感激地送她們出門。
“等我好了就一起出城去渡口看月亮吧!”背后妙儀還在扯著嗓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