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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在陛下寢殿里待了半宿?陛下風寒如此嚴重,難怪下朝之后勞動太醫院幾位大人早早跑一趟?!?
羅敷本不想理她,結果聽到“下朝”二字便是想不理也不成了。王放還上朝了?他居然還敢、還能起得來!
真是令人發指的消息,她預感自己半宿的辛苦要白費了。
“……陛下今日強撐病體上朝,憂國憂民之心實在是日月可昭。”
她好容易敷衍完,看那宮女仍輕慢地瞅著自己,補充道:
“下官確是在殿中和陸都知陪侍了大半宿。”
綠裙宮女柳眉一豎,正是要發話的威勢。衛清妍卻伸出袖子,袖口不露五指,只多出一個水色玉鐲。
她無意走下臺階,溫婉笑道:“夫人辛苦了。陛下無大恙,這是我一點謝意,微不足道,還請夫人不要推辭?!?
羅敷不接,直言道:“婕妤臉上的傷可以治愈,如信得過下官,請令人到惠民藥局中取敷藥和藥方?!?
衛清妍收起玉鐲,帶侍女讓開路,不置可否道:“有勞夫人。”
羅敷走出丈許遠,才向小宮女套話:“這衛婕妤人長得美,性子也溫柔可親?!?
秋韻懵懵懂懂說道:“宮中就只一位婕妤,所以榮寵極佳,衛婕妤有御賜的鍍金銀冊和金印,但從不為難我們下人?!?
銀冊金印位同妃子,婕妤不過五品,連跳兩級也太惹眼了,其余的妃嬪想必意見很大。
殿門在即,羅敷雖有心套話,也只得撇下宮女獨自進殿。
暖閣里窗明幾凈,已無昨夜濃重的血氣。陸、付兩位都知皆在,還有施針的那位值班御醫,除此之外,多了個左院判袁行。這一群人都是探望“風寒”來的。
羅敷畢竟昨日剛見過他,又是特意記住的臉孔,所以當即認出來,揖拜道:
“下官見過袁大人?!?
她直起身,數層帷幔之后傳來一道低醇的嗓音:
“秦夫人免禮,且近前來。”
羅敷巴不得瞧瞧這憂國憂民天地共鑒的陛下現在光景如何。按她所想,身體再好也經不住如此折騰,他遮在幕后給誰看呢!
劉太宰用細勾打起床幃,放羅敷進去。三層帳子一落,空間被阻隔成幾塊,其實她的位置距離屏風不遠,但里外分明。
羅敷撥開最后一層紗簾,第一眼就對上一雙澹靜黑眸。
王放靠在軟墊上,里衣半敞,絲袍下一小片光潔胸膛引人遐思。
羅敷深深吸氣,那匆匆褪在一旁的朝服和里衣上的血跡是什么?明擺著傷口再次破裂,昨晚果真浪費了。
王放目中含笑,臉上無再多血色,平舉手腕示意她來診脈。
羅敷像夜里一樣在矮凳上坐下,垂眼搭上他的手腕。強行活動身體竟未使得余毒復發,真是不可思議,所謂愛挑事的人命大是也。
“陛下切記不能再有大幅度的運動,不然下官及太醫院大人們無法可行。”
王放懶懶道:“秦夫人不必這般嚴肅,朕遵醫囑就是。”
羅敷一聽他態度就不正,蹙眉道:“陛下的醫囑不是給下官們遵的。”自己不愛惜,還反過來埋怨別人,良心上哪兒去了。
“袁大人為陛下看過傷了么?”
王放一手解開里衣,轉過身,那處紗布紅點斑斑,包裹得凌亂,正是羅敷的大作。
她探了個頭出去:“請為陛下準備包扎的藥物和棉布?!?
用品很快呈上,羅敷扶著他的肩,一層層地揭開紗布。昨日各種手段她都淡定地上過一遍,但光天化日之下,眾人注目之中,簡單的幾個動作還是讓她臉紅了半天。
“陛下疼就告訴我?!?
帳外幾人對視一眼,心想今上就是痛極也未必會說,小丫頭還是太年輕了,忒不會講話。
卻聽今上緊接著就道:“輕點,疼?!?
剛鄙視完小丫頭的幾人頓時面面相覷。
羅敷眼皮一跳:“那么陛下還是忍一忍吧,已經是最輕的了,再輕不了?!?
沉香殿里忙的不可開交,故端陽侯府卻一派沉寂。
方瓊一宿未眠,指揮管家撤掉燈火宴席,換上滿府素白。
本該是一場熱熱鬧鬧的壽宴,轉眼間變成了喪事的開端。府中人心惶惶,陛下時隔五年來此一回,終于帶來噩耗——支撐家族的頂梁柱在五十五歲生辰這天溘然長逝。
方瓊冷淡地靠著闌干,看著家丁婢女在奔走中不時小聲抽泣。方繼御下雖嚴,卻極為和善,不少人懷念老家主的恩惠,發自內心地感到悲痛。
黎明時飄下幾滴雨,現在仍是一個好天,湛藍的天空下侯府慢慢地填上白色,就如同一個與世隔絕的雪洞。
辰時未到,清冷的門前等來了禮部尚書的四抬轎子。
尚書荀時剛從朝上下來,跨進府門,手上一卷明黃圣旨,左邊站著司禮太監樊七。
方瓊率眾人撩袍跪下,恭聽廢爵圣意。
荀時用了最快的速度念完,親自扶起方瓊,道:
“公子起來,陛下今日在朝上將方氏襲爵為國所做之功細數了一遍,無人敢駁,言官們也收了刺,道公子所為是明大義?!?
樊七見慣了方瓊與今上熟稔的模樣,心里一陣發涼,暗暗思索道今后可回不去從前了。上一輩的恩怨并非是戛然而止的,朋友之親,怎親得過血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