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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夫人學的是隸書?”
羅敷頭皮發麻,不好不如實回答:“剛學寫字時學的隸體?!彼詾楹圹E一點都不重的。
羅敷在心里打了許久腹稿,不夠婉轉地躊躇道:“今夜方公子不把我和府中醫官安排在一塊兒,卻和太醫院的大人坐一桌,是何用意?”
方瓊指指杯子讓她先喝口水,道:“夫人本不是我端陽侯府的醫師。歷來洛陽惠民藥局的掌印者都是太醫院中人,讓夫人和大使同席也屬應該。今晚司院判氣色如何?”
“比上次好些?!?
“他愿意裝作忘記一切,你這個下屬陪他一陪,又有何不可?”
羅敷道:“公子與左院判大人之間我不便揣測,但我私以為司大人勾結細作,倒戈得又太快,單憑公子上次那番話不足以證明其誠心?!彼餍砸徊蛔龆恍?,全部說出:“司大人所犯之事觸動國法,然而此事畢竟不足為外人道,他見我坐在席上,還不知道要怎么想?!?
司嚴推薦了她制解藥,方瓊在說了幾句重話之后把她趕出去跟院判密談,院判至今還好好地管人拿俸祿,這些不能不令她對自身的安全格外注意。她的腦子只能想到這一層,作為一個半路橫插一腳、了解上峰隱秘的下屬,她恨不得再也不見司嚴和方瓊。
“夫人不必憂心前途性命。方某既有把握讓你坐這個位置,也就有把握讓你那上峰不說一個字。至于其它,恕方某無可奉告?!?
羅敷順理成章地表示感激,腹誹不停。
竹林在夜風中沙沙地擺動,前院的喧鬧聲傳到林子里。方瓊走到門前,對王放說:
“沒料到你這么早就來?!?
王放靜靜地答道:“我本該下午就來的,有些事耽誤了,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瓊按住眉心,臉色在光影浮動之下愈發如霜如雪。
“算了。到前院去吧,老爺子應該準備好了?!?
他見王放靠在窗邊,眼睫蓋住眸中神色,又喚了一聲:
“十九郎?!?
王放聞聲抬眼,慢慢露出一個漠然的笑容來。
前院人聲鼎沸,鑼鼓梆子敲得咚咚響,戲臺上弄雜耍的藝人引得看客連聲叫好。
戌時夜色漸深,賓客們不免累了,有些夫人帶著孩子先回家去,留下男人們在方府待到最后。管事和戲班主耳語幾句,踩高蹺的藝人收到班主眼色,跳下來結束這一場。
戲臺一撤,院子里頓時安靜了很多,前席打著哈欠的老臣振作精神,眼光紛紛盯著侯爺先前出來的那扇屋門。
做官的耳目靈,方才就發現院里多了些人。那些人黑衣皂靴,作隨從打扮,散落在院角,冷不丁將周圍圍了一圈。
“哎呀……”一位老大人低低驚呼,他年前剛從四品位置上退下,身子骨挺好,在職時幾乎天天面圣,便看見一張面孔頗熟。
卞巨腰間沒有佩刀,他帶了幾人從后門入,守后門的家丁恭敬放行,顯然受過指點。河鼓衛動作輕慣了,一點未驚動吃喝賞月的祝壽賓客。
他對那個認出自己的老臣抱拳施禮,從角落走到酒席中央,朗聲道:
“請諸位貴客稍等,侯爺一刻后將出來接幾份壽禮!”
已得了消息的賓客們很是激動,壽禮要等宴快散了再請出來,定是舉世難得的珍寶;準備打道回府的人也被釣起一顆好奇心,非要看一看這與眾不同的禮物到底是什么。一時間遍地都是竊竊私語,也不管是哪家的侍從口氣如此之大。
高燭燃得剩下一半時,夜風將云朵吹到圓月旁邊,遮住了大半光亮。婢女們添了燈火款款退開,裙幅整齊地拖曳出一條長道。
道旁燈火明滅,燈下有美人信步而來。
頃刻間賓客皆不能語,只覺淡月朦朧下,滿席珠玉琉璃、紅燭銀盞空成陪襯,被其容光一照,立時黯淡失色。
他的眉目清雅至極,瞳色如鏡,映出花影綽綽,星辰邈邈。懸膽挺秀,唇似云霞,膚如皎月舒輝,發束一瀑蒼墨。
眾人看呆的剎那,老臣們齊撩衣袍跪下,三呼萬歲。
第56章 放肆
美人自然便是今上。
今上身后跟著兩人,中間那人牙白衣袍,是換了常服的方世子。世子后面卻是一位秀氣的女郎,走到一半就在賓客慌張跪拜的空當倏地改了方向,三兩步插.進侍衛和婢女的空隙溜下了臺階。
河鼓衛統領卞巨替今上命道:“諸位平身,陛下今夜微服,不必遵平日禮節。”
方瓊站在王放右側,躬身道:“陛下來此為家父祝壽,家父與臣不勝感激?!庇痔崧暤溃骸胺礁靡耘c眾貴客一睹陛下惠贈,是寒舍之大幸?!?
眾人端坐席上,暗自思索今上要送什么賀禮給老侯爺。
吱呀一聲,正屋的門從里打開,露出端陽候蒼老的身影。
方瓊走上前扶著父親,王放堅持不坐,主人便也不坐,迎著秋風站的筆直。
只見今上稍抬左手,下首走來兩個身形矯健、面容冷峻的黑衣侍從,抬著兩口沉甸甸的烏木大箱子。
方繼命下人接過。
王放溫和笑道:“朕知道侯爺身子不適已有些時日,世子費了心思尋見效的藥材,一片孝心著實難得。昨日旬休,朕去了西城光渡寺,請主持大師在今日戌時為侯爺撞鐘祈福,這是朕送給侯府的第一份禮。”
方繼當即下拜,被今上執住一只手臂。
王放垂眸,對上一雙蕭索的眼睛。他的目光從方繼臉頰的皺紋移到鬢角的白發上,心中忽然空茫了一瞬。
底下一位小官喃喃念道:“陛下這是要把侯爺的病情弄得人盡皆知啊。”看到前上峰瞪他一眼,立馬閉嘴。
溜走的羅敷總算碰見了看熱鬧的曾高舒桐,簡短說明了自己已把東西給了方公子,和他們一起來前院,真不知道那人就是當今天子,不然怎么也不會跟他搭上話。
再看王放微笑的模樣,周圍人全被他容色所懾,當真是惑陽城、迷下蔡,國還沒禍,就開始殃民了。<script>chapter1();</script>